黎沅站在走廊冷白的灯光下,被轰出门外的屈辱感混合着脚踝的剧痛,化作一股无名火在四肢百骸疯狂乱窜。
他看着眼前这扇紧闭的诊室大门,呼吸急促。
双手死死捏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嫩肉里,勒出几道泛白的月牙印。
这点痛,根本比不上那个男人看他时那种像看空气一样的漠然眼神。
好,很好。
嫌他装病是吧?嫌他没病找事是吧?
黎沅恶狠狠地盯着门牌上“傅斯砚”三个字,脑海里闪过一个疯狂且带着毁灭性质的念头。
他傅斯砚不是只看重真正的病患吗?
右脚踝轻微错位入不了这位骨科神医的眼,那如果双腿都断了呢?如果粉碎性骨折呢?
黎沅咬着后槽牙,环顾四周。
午休时间的门诊走廊空荡荡的,护士站的医护人员也大都去食堂吃饭了。
他的视线在走廊拐角处停住。
那里停着一辆黄色的保洁车,车边斜靠着一把旧式的木柄拖把。那根拖把棍是实心木头做的,约莫有手臂粗细,看起来分量十足。
黎沅没有半点犹豫。
他单脚点地,像一只红了眼的兔子,一瘸一拐地蹦跶过去。
一把扯下那个带着馊味的拖把头,黎沅只留下了那根粗糙厚实的木棍。
他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满意地勾起唇角。
转身回到诊室门前,黎沅一屁股坐在走廊的冷板凳上。
他将那条完好的、白皙的左腿伸直。
双手握着木棍的两端,高高举起,在半空中找准了小腿胫骨的位置。
其实黎沅怕疼怕得要命。
从小到大打个疫苗都要黎震霆买一屋子玩具来哄,今天在滑雪场扭伤那一下,更是疼得他眼泪狂飙。
但此刻,那股豪门少爷骨子里的偏执和执拗彻底占了上风。
只要能凿开那座冰山。
只要能让那双冷淡的眼睛里装满自己。
黎沅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牙关死死咬住下唇,握着木棍的双手猛地收紧,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自己的小腿骨狠狠砸了下去!
“咔哒——”
几乎是在同一秒,紧闭的诊室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傅斯砚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陶瓷马克杯,正准备去茶水间接热水。
他刚迈出门槛,视线就捕捉到了长椅上那抹刺眼的荧光绿,以及那根带着凌厉风声、即将砸上小腿的实木棍。
傅斯砚瞳孔骤缩。
马克杯在指尖猛地晃了一下。
几滴残余的冷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几乎是出于本能的条件反射,傅斯砚丢下杯子。
长腿迈开,带起一阵混合着薄荷消毒水味的冷风。
就在木棍距离黎沅的小腿只剩不到三厘米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骨节分明、青筋暴起的大手,死死地、稳稳地截住了那根粗糙的木棍!
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黎沅虎口发麻。
他错愕地睁开眼。
视野里,是傅斯砚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男人由于动作幅度过大,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短发散落了几缕在额前。金丝眼镜在鼻梁上微微滑落,透出一股和平时截然不同的凌厉感。
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浅褐色眼眸里,此刻仿佛卷起了阵阵风暴。
毫不掩饰的怒火,甚至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后怕,直直地烧进黎沅的眼睛里。
“黎沅!”
傅斯砚的声音低沉暗哑,带着压抑的怒意在走廊里炸开。
他五指猛地收拢。
硬生生从黎沅手里夺过了那根木棍,反手重重地甩在墙角。
“哐当”一声巨响。
木棍撞击墙面,回音震得黎沅的耳膜嗡嗡作响。
“你是不是疯了?”
傅斯砚一把攥住黎沅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腹下的脉搏正疯狂跳动,“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这不是你用来赌气的筹码!”
手腕被死死捏住,隐隐作痛。
但黎沅却没有挣扎。
他愣愣地看着傅斯砚。
看着男人因为发怒而微微起伏的胸膛,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感受着那从指尖传递过来的、滚烫惊人的温度。
空气中那股清冷的薄荷味,此刻沾染上了人间的烟火气。
黎沅眼底的错愕逐渐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瞬间被点亮的、璀璨夺目的星光。
他不仅没有被傅斯砚的怒火吓退,反而在一瞬间明白了什么。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扯出一个明媚到近乎放肆的笑。
“傅斯砚。”
黎沅没有往后躲。他顺势往前一倾,整个人几乎要贴进傅斯砚的怀里。
他任由手腕被男人捏着,另一只手却大着胆子抬起,一把抓住了傅斯砚白大褂的衣襟。
手指隔着布料,感受着男人胸腔里那一声重过一声的心跳。
“你生气了?”
黎沅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和狡黠,“你向来把所有人都当空气,连我刚才装病你都无动于衷。可我现在要打断自己的腿,你却气成这样。”
他凑近男人的耳畔,温热的呼吸扫过傅斯砚下颌冷硬的线条。
“傅斯砚,你还是关心我的,对不对?”
傅斯砚的背脊猛地一僵。
理智在疯狂警告他,应该立刻甩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少爷,退回到安全距离之外。
但捏着黎沅手腕的手指,却仿佛生了根一样,怎么也松不开。
他低头,对上黎沅那双湿漉漉的、盛满热烈爱意的桃花眼。
这双眼睛里没有退缩,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毫无保留的飞蛾扑火。
傅斯砚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放手。”
他声音更哑了,试图用冷酷来掩饰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
“我不放!”
黎沅死死攥着那片白大褂,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扬起下巴,像个宣誓主权的小霸王。
“强扭的瓜是不甜,但我愿意为了你把另一条腿也打折!只要你管我,只要你眼里有我。傅斯砚,你敢说你刚才心里一点都不慌吗?”
直球。
毫无保留、劈头盖脸的直球,带着能把冰山撞碎的力道。
傅斯砚被他这番近乎疯批的话语震在原地。
心脏最深处的某个角落,像是被一团火星猛地烫了一下。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
两人距离极近。薄荷味和木质香水味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激烈地纠缠,分不清彼此。
傅斯砚看着黎沅那张近在咫尺、因为激动而染上红晕的脸。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松动。那道名为“理智”的防线,在这个笨蛋少爷的莽撞冲锋下,裂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他微微张开唇,似乎想要说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句呵斥,也比之前的冷漠多了一份人气。
然而,就在这气氛刚刚有了一丝微妙松动的瞬间。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突然“叮”的一声打开了。
伴随着一阵高跟鞋踩在瓷砖上清脆的“笃笃”声,一道娇滴滴、甜腻腻,带着几分做作的女声,突兀地划破了两人之间粘稠的空气。
“斯砚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