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岳倪把碗摞进灶台边的塑料盆里,
活儿干完,手擦干,坐到沙发上,掏出碎屏手机。
备忘录还能打字,他戳开新建文本,一个字一个字往里敲。
“碎米 AA,报销1”
“药品(退烧+消炎+碘伏+纱布)63.5”
“早餐AA(白粥×1+咸菜)5”
光标移到下一行,他打了个“避”,又删掉。
打了个“紧急”,又删掉。
抬头瞥了眼床上。
陆拾彦闭着眼靠在枕头上,睫毛投下来一小片阴影,大概是睡着了。
闻岳倪收回目光,在手机上打下,
“其他医疗支出 35”
嗯。
没毛病。
避孕药确实是药,归入医疗支出,合规合理。
他又往下敲“安全套(赠品)0”,觉得不对,
这东西还没用,上账不合理,他犹豫了三秒,删了。
在底部空了一行,打“总计”,
又觉得不够正式。
想了想,敲下标题,
陆拾彦·专项应收账款(一)
后面的(一)是他深思熟虑加上去的。
因为不可能只有一本。
等陆拾彦咸鱼翻身,帝国2.0拔地而起,他就把这个备忘录截图打印,装进文件袋,快递给他。
“陆总,麻烦报销。”
想到这里他觉得碎屏的手机也没那么讨厌了。
起码备忘录功能还在。
然后他又新建了一个文本。
**邱秋·代垫物资台账**
“挂面×2盒 AA约4”
“榨菜×1袋 AA约1.5”
“鸡蛋×10个 AA约5”
“合计 10.5”
鳅鳅姐这笔他按市场价估后除以2,不敢往高了算。
两份账建完,闻岳倪把手机揣进裤兜,
裤兜里那个安全套的铝箔纸被手机挤了下,窸窣响了声。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机换到另一边。
“忙完了?”
陆拾彦的声音传来,
闻岳倪的手指在裤兜口抽搐了下。
“……你没睡啊?”
“谁告诉你我睡了。”
陆拾彦没睁眼。
闻岳倪仔细回忆,自己刚才有没有念出声,
他打字的时候经常会下意识的自言自语,
应该没听到吧!不管了,就当没听到了!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
“下午我要出去一趟。”
陆拾彦这才睁开眼。
“去哪。”
闻岳倪的嘴张开,又合上。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我去找活干,为了挣钱养你?”这话说出来有点阴阳怪气!
“鳅鳅姐给我介绍了个活儿”?这话说出来像巨婴。
他最后选了个删减版:“找活干。”
陆拾彦看着他。
瞳仁移了很小的角度,眼里的光走了个来回。
闻岳倪说不准那是什么——意外?审视?还是单纯的“你说什么”?
他没多解释。
转身把碘伏瓶子挪了挪,纱布卷和消炎药,三样东西摆成一排,伸手就能够到。
做的时候没想太多,下意识的动作。
又把水壶也挪到床头柜上,和药品纱布靠在一起。
“下午的药你自己能吃吧?壶里有凉白开,如果……”
他顿了一下。
想说“如果有人来敲门别开”,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说这种话给陆拾彦听,跟教鲨鱼游泳差不多。
陆拾彦对人的警惕性比他高八个量级,
这个人床头柜抽屉里还放着一把水果刀,
闻岳倪觉得,是用在自己身上还是小偷身上全看陆拾彦心情。
陆拾彦替他把话接了。
“不开门,不下床,按时吃药。”
“还有什么?”
闻岳倪想了想。
“……面条还剩一些,饿了自己煮,”
陆拾彦没应声。
闻岳倪觉得自己话太多,
但凡换一个正常的室友他都不会交代的这么细。
像个喋喋不休的老妈子!
问题是这货身价六百八十九万,那是他的全部,从投资角度来说,他在保护资产。
从别的角度来说——可算了吧!
他走到门口,突然想到了啥!
“……你不会趁我不在翻我东西吧。”
说完就觉得自己欠抽。
好像无形中,又把人给得罪了!
陆拾彦表情高冷的依旧,
“你有什么东西值的我翻?”
好问题!
确实没什么值钱的。
唯一的风险就是避孕药,在袜子堆里。
陆拾彦那种人,翻别人东西?
开什么玩笑。
人家以前是大老板,现在落难了,气场也是两米八。
这种人会去翻一个破双肩包?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闻岳倪完美的说服了自己,
“那我走了。”
“嗯。”
门锁“咔嗒”一声扣上。
屋子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把窗帘推进又放下去,一起一落之间阳光切成长条铺在地板上。
陆拾彦盯着门看了大概十秒。
确认楼道里再没有声响后,坐了起来。
走路的步子不大,但很稳。
他走到角落,在双肩包前蹲了下来。
*
公交车晃了两站。
闻岳倪站在后门台阶上,左手抓着吊环,右手攥着裤兜里的纸条。
车上人不多,有个老大爷抱着一笼活鸡坐在后排,鸡笼里伸出只鸡爪子,在空中焦虑地握了又松。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皱巴巴的卫衣,运动裤松紧还不行,走路的时候隔一会要提一下,膝盖位置有一片灰白色的印子,不知道是在哪里蹭的。
这身行头去面试,有点跌份儿,
他闭了下眼。
算了,
就这样吧!
下车后他看着定位,拐进一条不太宽的巷子。
尽头是栋灰扑扑的旧写字楼,
楼体贴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的水泥底子。
一楼是个五金店,二楼窗户上贴着“代办营业执照”的小广告。
工作室在地下一层。
闻岳倪顺着窄楼梯往下走,终于找到了目的地。
门上贴着A4,
“日产八千字,周结工资,擦边不越界,色而不淫,品质第一。”
闻岳倪盯着那行字。
看了第一遍,没反应过来。
看了第二遍,反应过来了。
看了第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每个字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让他的大脑拒绝理解。
门推开了。
不到四十平。
桌子挤了六张,四张有人坐着。
空调是那种老款立柜机,嗡嗡响,出风口绑着条粉色丝带在飘,大概是用来确认在线状态的。
闻岳倪把视线从墙上移到屋子里的人身上。
最靠门口那张桌子,
是个穿格子衫的大叔,头顶中间寸草不生,周围的头发倔强地往那片空地上梳,
他面前的屏幕满满当当全是字,打字速度极快,十个手指头跟弹钢琴一样。
大叔旁边,是个戴眼镜的女孩,二十出头,头发扎成高马尾,戴着蓝牙耳机,嘴里嚼着口香糖,下巴跟着某种节奏在动,打字速度也不慢。
靠墙那桌的瘦高男人,头发油得反光。
驼着背缩在屏幕前面,整个人要被椅背吞掉的样子,手边摞了三罐空的功能饮料。
最角落里还有个大爷。
起码六十。
老花镜架在鼻尖上,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离屏幕不到三十公分。
他打字用的是一指禅——一个键一个键往外戳,速度大概是其他人的十分之一,但胜在稳健。
闻岳倪没忍住多看了眼大爷的屏幕。
“他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垂,声线低哑!”
闻岳倪把眼睛移开。
他又不受控制地扫了眼格子衫大叔的屏幕。
“他的手指顺着腰线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