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潮湿。
腐烂的草席味混杂着经年不散的血腥气,钻入鼻腔。
陆九渊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座破败的荒庙。蛛网遍布的佛像悲悯地垂着眼,仿佛在注视着角落里那个蜷缩成一团、浑身是伤的小小身影。
那是他自己。
心底最深处的恐惧,被毫无保留地挖了出来。
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光线涌入。一道熟悉的身影逆光而立,月白色的衣袍纤尘不染,与这方污秽之地格格不入。
是沈惊鸿。
陆九渊心中一喜,刚要开口,却见长大后的沈惊鸿缓步走到那个幼小的“自己”面前,停下。
那双平日里总是盛着温柔浅笑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与毫不掩饰的厌恶。
“你这怪物,”幻境中的沈惊鸿缓缓开口,声音清冽如冰,“果然是天生魔种。当年,我真不该带你回来。”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陆九渊的心脏。
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四肢百骸传来刺骨的寒意。被抛弃的恐慌,如附骨之疽,疯狂啃噬着他的神智。
不……
不对。
剧痛之中,陆九渊的意识却在疯狂挣扎。
师尊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
师尊会一边骂他小王八蛋,一边笨拙地给他上药。
师尊会因为他做噩梦,就分半张床给他,自己却睡得极不安稳。
师尊绝不会……放弃他。
这是假的!
“滚开。”
一声低沉的、压抑着无尽暴戾的嘶吼,从陆九渊喉间溢出。
他猛地抬眼,那双黑沉的眼眸深处,猩红的魔光一闪而过。周遭的景象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剧烈扭曲。
下一瞬,荒庙、佛像、那个冰冷的“沈惊鸿”,尽数如镜面般寸寸碎裂!
幻境,破。
周遭的煞气与魔息轰然炸开,陆九渊站在原地,清晰地感知到了另一股熟悉的气息所在。
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循着那股让他魂牵梦绕的气息,疯狂掠去。
……
“爽!”
沈惊鸿站在自家九十平米的出租屋客厅,看着窗明几净的一切,发出了灵魂深处的喟叹。
明亮的白炽灯,嗡嗡作响的空调,墙上挂着的液晶电视,还有桌上那台承载了他无数个加班夜晚的笔记本电脑……
【我回来了?我他妈真的回来了?!】
狂喜淹没了理智。他一个箭步冲到冰箱前,猛地拉开门。
满满一冰箱的冰镇可乐、薯片、炸鸡半成品,在柔和的灯光下闪烁着幸福的光晕。
沈惊鸿颤抖着手,取出一罐可乐。
“刺啦——”
拉环开启的声音,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交响乐。
他仰起头,正准备享受这阔别已久的肥宅快乐水。
脑海里,系统那凄厉到变调的红色警报,毫无征兆地炸响!
【警告!警告!反派已自行破除‘心魔诘问’幻境!正以极速向你所在坐标高速移动!】
【他能看见你的心魔幻境!他看见了!他看见了啊啊啊!】
【黑化值75%!80%!85%!】
沈惊鸿的动作,僵住了。
他脸上的狂喜,凝固了。
【操!】
他立刻想把可乐扔掉,再摆出一副对这个世界深恶痛绝、誓与修真界共存亡的决绝表情。
可身体,仿佛有了自己的想法。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他的眼神,不受控制地流露出深深的眷恋与轻松。
这是他内心最真实的渴望,是心魔幻境的法则,他根本控制不了!
几乎在系统警报落下的同一时间,公寓的“门”口,空间如水波般荡漾。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从中踏出。
陆九渊来了。
他跨越了幻境的界限,带着一身还未消散的戾气,出现在了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
然后,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个让他愿意献出一切的师尊,站在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由各种奇怪“法器”构成的房间里。
师尊没有和心魔搏斗,没有陷入险境。
他脸上挂着的,是陆九渊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不带一丝杂质的灿烂笑容。
那笑容,比剑峰的日光更暖,比最甜的糖葫芦更甜。
那笑容,与他陆九渊,没有半分关系。
陆九渊的目光,扫过那些发光的“镜子”(电视),嗡嗡作响的“铁盒”(空调),还有师尊手里那个造型奇特的金属罐子。
他看到,沈惊鸿只是随意地按了一下墙上的某个凸起,整个房间的光线就变了。他熟练地拿起一个扁平的“法器”(遥控器),那面发光的“镜子”里,就开始出现流动的画面和嘈杂的人声。
那种融入感,那种归属感,是陆九渊在修真界八年,从未在师尊身上感受过的。
这里,才是师尊的“家”。
一个……没有他的家。
陆九渊没有发作。
他只是安静地,一步一步,走进了这个属于沈惊鸿的幻境。
随着他的踏入,强大的魔气与心魔法则产生了剧烈的冲突。整个公寓的景象开始剧烈波动,墙壁变得透明,电视机在扭曲,天花板上的灯光疯狂闪烁。
沈惊鸿感觉身体一松,控制权,回来了。
他下意识地将那罐可乐藏到身后,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九、九渊啊,你听我解释,这是一个……很恶毒的幻境,它……”
他的话,没能说完。
陆九渊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幻境破碎的速度越来越快,窗外的景象已经变成了秘境中光怪陆离的森林。
在现代公寓彻底崩塌的前一秒,陆九渊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抬眼,看着眼前这个让他惊慌失措的师尊,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师尊,”他问,“那个没有我的地方,就是你最想回去的家吗?”
那双黑沉的眼眸里,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偏执与疯狂,仿佛下一秒,就要将这个世界连同他自己,一同拖入深渊。
“轰——!”
幻境,彻底崩塌。
两人重新回到了秘境的原始森林中。
沈惊鸿还没来得及从那句诛心之问中回过神,手腕便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
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他想解释,想说“不是”,想说“那只是……”
可对上陆九渊那双眼睛,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几乎凝固的瞬间,不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一阵枝叶晃动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带着三分惊喜、七分庆幸的熟悉声音,响了起来。
“沈仙尊?!”
叶惊玄带着几个琉璃阁的弟子,从密林中走出,恰好撞见了这一幕。
他看着陆九渊那副恨不得将沈惊鸿生吞活剥的模样,又看了看沈惊鸿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