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下
沈惊鸿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他挣扎着从松软的泥土里抬起头,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
【我真是谢谢你啊,系统。这‘天崩地裂’级别的霉运,发货还真准时。】
他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手脚并用地向上爬。这裂缝深不见底,但好在不算宽,两侧的岩壁凹凸不平,给了他足够的借力点。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终于看到头顶那片熟悉的、被月光映照的夜空时,几乎要喜极而泣。
求生的意志力支撑着他爬完最后一段路,沈惊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脑袋探出了裂缝。
很好,外面风平浪静,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手上一使劲,整个人从地缝里翻了出来,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夜空澄澈,万里无云,连月亮都显得格外温柔。
然而,就在他准备爬起来继续跑路时,异变陡生。
一片巴掌大的乌云,不知从何处飘来,精准地、无比迅速地,悬停在了他的头顶正上方。
沈惊鸿:“?”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豆大的冰雹,不,是拳头大的冰雹,带着破空之声,噼里啪啦地就砸了下来。
更诡异的是,这冰雹雨的覆盖范围,直径不超过三米,完完全全、毫厘不差地,将他一个人笼罩在内。
“嗷!”
“卧槽!”
“哪个天杀的在搞高空抛物!”
沈惊鸿被砸得满头是包,连滚带爬地从地上弹起来,抱着脑袋就开始亡命狂奔。
他跑,头顶那片乌云就跟着他跑。
他左拐,乌云也跟着左拐。
他一个S形走位,乌云也跟着飘出了一个风骚的S形。
仿佛有个看不见的神明,正拿着一个巨大的花洒,追着他一个人进行精准打击。
这日子没法过了!
就在沈惊鸿被砸得眼冒金星,感觉自己快要英年早逝于一场离奇的冰雹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前方不远处,停着一个巨大的黑色阴影。
是一辆马车!
救命稻草!
他脑子里已经没有多余的思考空间,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以一种扑向失散多年亲爹的架势,朝着那辆马车猛冲过去。
只要能躲到车底下,他就能活!
然而,他终究是高估了自己被霉运摧残后的身体协调能力。
就在距离马车仅有三步之遥时,他左脚精准地踩上了右脚的脚后跟。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整个世界天旋地转,沈惊鸿以一个标准的投怀送抱姿势,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那辆马车的车厢壁上。
由千年玄铁木打造的车厢,被他撞得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而他自己,则像一张刚烙好的饼,顺着光滑的车壁,缓缓滑落在地。
诡异的是,在他撞上马车的瞬间,头顶那片追了他三条街的乌云,像是完成了KPI一般,瞬间消散。
世界,清净了。
沈惊鸿晕乎乎地趴在地上,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还没等他缓过劲来,一道轻微的“吱呀”声,从头顶传来。
那辆被他撞上的豪华马车,车窗的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苍白如玉的手,缓缓掀开了一角。
一张阴沉俊美、宛如神魔雕琢的脸,出现在窗口。
那双死寂的、不含任何感情的眸子,居高临下地,落在了地上这个满头是包、满脸麻子的猥琐身影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沈惊鸿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足以让整个修真界闻风丧胆的脸,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的惊恐与错愕。
他颤巍巍地举起一只手,顶着一头刚出炉的大包,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尽毕生的演技,挥了挥手。
“嗨,大兄弟,又见面了,真巧啊。”
陆九渊:“……”
他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那双深渊般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名为“困惑”的情绪。
为什么……又是这个蠢货?
“你为何在此?”陆九渊的声音,比刚才的冰雹还要冷上三分。
来了,死亡问答!
沈惊鸿脑子飞速旋转,几乎能听到CPU燃烧的声音。
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悲怆。
只见这个满脸麻子的壮汉,猛地一拍大腿,嚎啕大哭起来,声音之凄厉,足以让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俺命苦啊——!”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俺天生就是个倒霉蛋!喝口凉水都塞牙,走个平地都塌方!刚才俺正走着路,好端端的天上就掉冰块,追着俺一个人砸啊!俺看您这马车气派,想求您行行好,让俺在车底下躲躲,谁知道脚一滑……就撞上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手脚并用地爬到车轮边,死死抱住那冰冷的轮子,用一种看救世主的眼神,仰头望着陆九渊。
“大老板!求求您发发慈悲,收留俺吧!俺啥都能干,劈柴挑水,刷马喂料,俺啥都会!俺不要工钱,管俺三顿饭就行!求您了,再这么下去,俺迟早得被雷劈死啊!”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声泪俱下,连沈惊鸿自己都快信了。
【叮!检测到宿主正在主动碰瓷反派,求生策略评估为‘优’!当前存活率回升至50%!请宿主继续保持这种不要脸的作风!】
系统的提示音,宛如天籁。
车窗后,陆九渊静静地看着地上这个抱着车轮撒泼打滚的麻子脸,没有说话。
那张丑陋的脸上,又是鼻涕又是眼泪,还沾着泥土,简直不堪入目。
按他的性子,这种蝼蚁,多看一眼都嫌脏。
只需一个念头,便能让他化为飞灰。
可是……
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他心中那股自师尊“死”后,就从未平息过的、足以焚天灭地的暴戾与疯狂,竟诡异地……平息了些许。
就像一锅沸腾的岩浆,被浇上了一瓢凉水。
虽然依旧滚烫,却不再那么狂躁。
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讨厌。
陆九渊的眼底闪过一丝烦躁与杀意,但最终,那杀意还是缓缓沉寂了下去。
或许,留着这个丑陋的倒霉蛋在身边,能时时刻刻提醒自己,那天在青牛村产生的荒谬错觉,是何等可笑。
“准了。”
冰冷的两个字,从他薄唇中吐出。
沈惊鸿的哭声,戛然而止。
陆九渊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上车,去驾辕。若敢生出半分异心,本座便将你,一寸寸喂了这八匹烈焰马。”
说罢,车帘落下,隔绝了那道令人窒息的视线。
“好嘞!谢谢老板!老板您真是活菩萨!”
沈惊鸿瞬间变脸,从地上麻利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一溜烟地爬上了马车前宽大的驾辕座。
八匹神骏非凡、蹄下燃烧着暗红色火焰的烈焰马,齐齐打了个响鼻,喷出两道灼热的气流,似乎在对这个新来的“同事”表示不屑。
沈惊鸿却毫不在意,他一屁股坐在柔软的兽皮垫子上,感受着从马身上传来的阵阵暖意,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痛,并快乐着。
他拿起缰绳,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车厢门,内心百感交集。
退休生活虽然泡汤了,但好歹……又抱上了这个又粗又壮的金大腿。
命,暂时是保住了。
***
马车行了一夜。
第二天傍晚,在一座繁华城镇的郊外,缓缓停在了一家看起来极为气派的客栈门前。
“老板,到地方了。”沈惊鸿跳下车,恭敬地候在一旁。
车门打开,陆九渊一身黑衣,面无表情地走了下来。
自有客栈的管事满脸惊惶地迎上来,将这位煞神恭恭敬敬地请了进去。
沈惊鸿则被分派去安顿那八匹宝贝烈焰马。
等他伺候完八位“马大爷”,累得腰酸背痛地回到客栈大堂时,一个店小二立刻迎了上来,递给他一把钥匙。
“客官,您的房间在天字三号,您的同伴已经替您安排好了。”
同伴?
沈惊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应该是陆九渊的某个属下。
他没多想,道了声谢,拖着疲惫的身体,按照门牌号找到了自己的房间。
太好了,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他怀着对柔软床铺的无限向往,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