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野洗完澡回到宿舍,新生群已经炸了第三轮。
有人拍下了早上他和裴决在校门口救人的那一段,糊得不行的画面里,两个人跪在地上,一个埋头做着心肺复苏,一个在旁边沉着脸报指令。配的文案写着:“临床今年这俩,神仙打架,还是天作之合?“底下几百条回复刷得飞快,乔野划了两眼,耳根莫名其妙地发起烫来,索性把手机倒扣在了桌上。
他甩了甩还在滴水的头发,弯腰去理床铺。床板硬得硌人,褥子是从家里背来的旧的,洗得发白。这间六人间在六号楼顶层,没电梯,他扛着那只缺了一个轮的箱子爬上来时出了一身汗,刚冲完,又觉出黏来。
“哥们儿,你可火了。”
对床那个圆脸胖小子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脸上的表情与有荣焉,活像出风头的是他自己。“我叫周大壮,跟你一个班。我跟你讲,你今天那段,全院都在传,连隔壁护理学院的群里都转疯了。”
“运气好,刚好碰上。“乔野把枕头往床头一塞。
“运气好?“大壮把”运气”这俩字咂摸出一股酸溜溜的味道,凑得更近了些,“那跟你搭手的,你知道是谁不?”
乔野没接话,可耳朵不老实地竖了起来。
“裴决啊。“大壮放低了嗓门,那语气活像在念一个不能随便挂在嘴边的名号,“咱们这一届,最大的一尊神。”
“你是没赶上开学典礼,“他越说越来劲,“院长当着全院的面点名夸的就是他。课还没正式上呢,附属医院好几个科室的主任,已经在抢着要他去跟组见习了。这种人啊,打小就跟咱们不在一条道上。”
乔野”嗯”了一声,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手却很诚实地摸过手机,点开学校论坛,在搜索框里一笔一画敲下那两个字。
页面刷出来的一瞬间,他算是明白大壮那股酸味是打哪儿来的了。
裴决,临床八年制,新生。可他名字底下挂着的那一长串,没一样跟”新生”二字搭得上边。祖父裴怀山,神经外科的院士,业内绕不开的一座山头,半部教科书都跟他的名字有关系。父亲在京城最好的那家医院里,坐着头把交椅。三代行医,根正苗红的世家。再往下翻,是密密麻麻的竞赛金牌、连跳两级、十六岁就进了实验室的种种传说,配着一张张照片。照片里那个人,永远穿得一丝不苟,神情寡淡,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谁也没见过它真正出鞘的样子。
帖子最底下,有人不咸不淡地评论了一句:听说他本来能保送去更好的地方,偏偏挑了临江,谁知道图个啥。
乔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握着手机的手,无意识地用拇指指甲掐上了食指的指节,掐出一个浅浅的月牙白印。
他想起自己那只缺轮的破箱子,想起兜里那叠被他数过无数遍、全家东拼西凑出来的报到费,想起从小到大听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你们家这条件,别折腾了”。他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了命才挤过那座独木桥,才有资格站进这扇门里。
结果开学头一天,他迎面撞上的第一个人,生下来就稳稳地站在他要拿一辈子去够的那个高度上。还嫌他的手,野。
凭什么。
这两个字在他胸口里烧了一下,又被他生生地摁了回去。乔野这人从不认命,越是这种被人踩到痛处的时候,他越要把腰杆挺直。这是他这些年,唯一学瓷实了的本事。
“想啥呢,魂儿都飞了。“大壮拿胳膊肘捅他,“新生摸底考的成绩贴出来了,去看看不?据说就为了开学头一天给咱们个下马威。”
公告栏前头,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一圈人。
所谓摸底考,考的全是高中的底子和私下里自学的硬功夫。八年制的学生,从踏进校门的第一天起,这根弦就得绷上。乔野挤进人堆,目光顺着那张红榜,一行一行往上爬。
第二名那一栏,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分数高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可第一名那一栏,明晃晃地印着两个字。
裴决。
只比他,高了一分。
乔野盯着那一分的差距,慢慢咧开了嘴。那笑容里头,七分是不服气,剩下三分,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能察觉的、被人狠狠勾起来的兴奋。
“这一届有两座山头啊。“旁边一个带新生的学长摇头晃脑地感慨,“头名和第二名,今天早上还一块儿在校门口救了个人。我跟你们讲,往后这五年八年的,有得斗喽。”
人群里发出一阵起哄的笑。
就在这时,乔野的后颈忽然没来由地一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扫过。他回过头。
裴决不知什么时候立在了人群外围,浅色的衬衫,神情依旧寡淡,正抬眼看着那张红榜。他的目光似乎也落到了”乔野”那两个字上,在那一分的差距上,停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乔野心里莫名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这个人,好像把他的名字,记住了。
四目相对。乔野偏不肯躲,扬着下巴回看过去,那意思明明白白:怎么着,就差你那么一分。
裴决看了他两秒,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里没什么温度,落进乔野眼里,却比早上那一声”哦”还要欠揍三分。
“摸底而已。“裴决终于开口,慢条斯理,声音并不高,刚好够周围那几个人听清楚,“高中那点东西,背一背谁都能考。等真刀真枪上了课,上了手术台,再看你,差几分。”
说完,他便从容地转过身,背脊挺得笔直,走了,像撂下一句懒得再多费唇舌的判决。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一阵看好戏的低笑。
大壮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乔野身边,伸着脖子目送那道背影走远,咂了咂嘴,一脸”你这回惨了”的同情。
“哥,你别往心里去,“他放低了声音劝,“人家那是祖坟冒青烟、生下来就站在终点线上的主儿。咱这种自个儿一步一步爬上来的,跟他较什么劲,认了得了。”
“认?“乔野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字。
他这辈子,旁的本事兴许没有,就一样:不认。越是有人当着他的面,把”你不行”三个字摔在地上,他偏要弯下腰,原模原样把它捡起来,再塞回那人手里去。
乔野站在原地,被那一句话噎得胸口发胀,指节掐得死紧。他望着那道渐渐走远的、挺拔的背影,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裴决是吧。“他说,“我跟你讲,这第一名的位置,我坐定了。”
说完,他弯腰捡起脚边那只缺了轮的破箱子,拖着它,头也不回地往宿舍楼的方向走。轮子坏的那一侧在水泥地上磨出刺啦刺啦的响,一路没停。他没再回头看那张红榜,也没再看那道背影,可那个名字、那一分的差距、那一句”再看你差几分”,已经像根刺,扎进了他心里最不服输的那块地方,拔都拔不出来。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句撂在开学头一天的狠话,会让他往后整整好几年,一刻也没能够,把视线从那个人的身上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