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野是被一阵苦味熏醒的。
他睁开眼，头疼得像要裂开，嗓子干得冒烟，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酸。他茫然地盯着头顶陌生的天花板，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校医院的输液室。
窗外天光惨白，也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消毒水的味道淡淡地浮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像砸在他空荡荡的脑子里。他动了动，浑身像散了架，连抬一下胳膊都觉得费劲。
他怎么会在这儿？
记忆一点一点拼了回来。办公室，联合报告，一个踉跄，眼前发黑……还有一只撑住他的、很烫的手。
乔野猛地坐起来，扯得手背上的留置针一阵刺疼。他这才发现，自己正在输液。床头那张小柜子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温水，水杯旁边，整整齐齐地码着两板药，退烧的，还有治嗓子的。
药板旁边，搁着一张纸条，字迹清隽有力，只有一行：
“按时吃。退烧药饭后。”
没有落款。可那笔字，乔野认得。解剖报告上，他见过无数次。那是裴决的字。
他脑子”嗡”的一声，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觉得荒唐。他堂堂一个大男人，硬生生把自己累到晕过去，最后竟是被自己的死对头，捡回来、守着、喂药。这事要是传出去，他这张脸，往哪儿搁。
正发着懵，门被人推开了。裴决端着一份从食堂打来的、还冒着热气的清粥走进来，看见他醒了，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成那副惯常的、面无表情的样子。
“醒了？“他把粥搁在柜子上，语气凉得像在交代一件例行公事，“知道自己烧到三十九度五吗？校医说你是累的，连轴转，把自己活活熬垮了。”
乔野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厉害：”……我怎么在这儿。”
“你晕在办公室门口，我顺手把你拎过来的。“裴决慢条斯理，“别多想。我只是不想我们组那份联合报告，因为你一个人逞能，黄了。”
这话说得，要多嫌弃，有多嫌弃。
可乔野偏偏盯着那两板码得整整齐齐的药，还有那杯温得刚好入口的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嫌弃他的人，会守在这儿，会去食堂给他打粥，会记得他嗓子疼，连退烧药得饭后吃，都给他一笔一画写在纸上？
他这辈子，病了都是自己一个人扛。家里没人有空管他，他也早就习惯了。可此刻，这些细致到近乎温柔的照顾，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得他整个人发懵，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更要命的是，这个砸他的人，偏偏是裴决。是那个他憋着一口气要赢过、前几天还跟他争名额争得不可开交的死对头。是那个曾在门廊灯下，想给他塞钱、被他指着鼻子骂”我不要可怜”的人。
那天他把”施舍”两个字摔得那么响。可眼下这些药、这碗粥、这张纸条，分明又不是施舍。乔野脑子乱糟糟的，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人，到底揣的是什么心思。
“还有，“裴决像是想起什么，淡淡补了一句，“你那个解剖组的标本养护，今天轮到你值。我替你弄了。”
乔野霍地抬起头。
标本养护是个又费时又麻烦的活儿。他烧成这样，根本爬不起来，要是漏了，整组都得跟着扣分。可这桩活儿，偏偏是他最不愿意欠人的那一种。
“我不需要你帮。“乔野梗着脖子，几乎是本能地，把这句话顶了出去。
裴决看着他，那双总是没什么温度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快的、像是被噎了一下的情绪。
“我知道你不需要。“他淡淡地说，“是我，不需要因为你的标本养护出岔子，拖累我的分。”
又是这一套说辞。
乔野盯着他，忽然就有点泄了气。他能听出来，这些”嫌弃”的话底下，藏着的到底是什么。可那个人把自己裹得那么严实，递出来的每一分好，都包着一层”为了我自己”的硬壳。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心安理得地，对一个人好。
为什么呢。乔野莫名其妙地，又想起那天林荫道上，那个被姓氏困住、连喘口气都难的背影。
“……喂。“乔野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俩字，声音瓮声瓮气的，带着浓重的病气，“裴决。”
“嗯？”
“这回的事，“乔野别开眼，耳朵尖红得厉害，“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我乔野，从不白拿别人的东西。这人情，我早晚连本带利，还给你。”
他没说”谢谢”。他说不出口，那两个字太软，太烫。可这，已经是他这副倔脾气，能拿得出来的、最大的退让了。
裴决看着他那副又倔又窘、还硬撑着不肯服软的样子，沉默了几秒。
然后，乔野分明看见，那个一年到头面无表情的人，嘴角极轻、极淡地，向上动了一下。
那不是嘲讽的笑。
“行。“裴决端起那碗粥，递到他面前，语气还是淡的，可那点淡里，好像化开了一丝乔野从没听过的东西，“先把粥喝了。欠的，记着。”
乔野没接。
裴决也不收回，就那么端着，一副”你不喝我就一直举着”的架势。
僵持了几秒，乔野到底没能扛过那股热乎乎的米香，梗着脖子，认命似的，接了过来。
温热的粥滑进胃里，一路暖到四肢百骸，熨帖得他鼻子莫名一酸。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上一回有人这样、不图别的、只是单纯地照看他，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谁也没瞧见他那点泛了红的眼眶。
裴决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了，没走。他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一本厚厚的专业书，翻开，安安静静地看，仿佛只是恰好路过、恰好在这儿歇个脚。可那个码药、写纸条、又巴巴打了粥来的人，到底还是没舍得走。
输液室里很安静，只剩窗外隐约的人声，和书页翻动的轻响。乔野捧着那只温热的碗，忽然觉得，这个一向冷得像块冰的人，身上，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那天从校医院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乔野捏着兜里那两板没吃完的药，心里反反复复，全是那个人裹着硬壳、别别扭扭递过来的好。
欠人情的滋味，他不喜欢。尤其，欠的是裴决。
“扯平。“他对着渐渐暗下去的天，低低地、像跟自己较劲似的，嘟囔了一句，“我一定得找个机会，跟他扯平。”
他那时还不知道，这个”扯平”的机会，来得比他想象中，要快得多。
也不知道，从他接过那碗粥的这一刻起，有些他死活不肯承认的东西，已经，悄悄地，变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