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贴出来那天，是个晴天。
公告栏外围了一圈人。乔野是被大壮硬拽过去的，他本来在宿舍补觉，被人薅着胳膊一路拖了出来，还没完全睡醒。
榜贴在最显眼的位置。前两名，都不出意外：裴决，乔野。一上一下，靠得很近。
围着榜的人，这回没有上次摸底时那种哄然炸锅的骚动。几个月过去，全班早就习惯了这个开头，这两人就是天花板，年年如此，折腾什么。有几个同学一扫完就走，一边走一边叹气；也有一两个关系好的，凑上来拍乔野的肩，说一句”野哥稳”。大壮在旁边嚷嚷”废话当然稳”，恨铁不成钢地替他高兴。乔野收了收表情，往那张榜多看了一眼。裴决和他的名字，就那么挨着，挨了已经有一学期了，一上一下，分数一次也没有差开过十分以上。这在他来临江之前，是他无论如何想象不到的一件事。
白教授那天课上，把他们俩当成”这届的标杆”专门点了名，说了几句话，大意是”你们这两年遇上了最好的对手，把握好，别浪费了”。话说完，全班鼓了掌，两个人都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对视。
但乔野能感觉到，就在那一刻，有个余光，从教室的某个方向，在他身上，停了一两秒。
乔野低着头，摆弄手里的笔，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感觉。“最好的对手”这几个字，被白教授说出来，落在空气里，比他自己想象的，要重得多。
真正把那个定论落下来的，是课题组那位旧夹克教授。
那天下午，例会开完，老人端着那杯永远没喝完的茶，把他俩单独留了下来，不紧不慢地，看了他们两个很久。
“我在临江带了快二十年的本科生，“他说，“头一次遇上这样的一对。”
乔野和裴决，谁也没接话。
“你们俩，是彼此最好的磨刀石。“老人喝了口茶，“一块儿磨，你们能比单独走，快出去五年。”
“磨刀石”这三个字，乔野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老教授喝了口茶，继续说，语气还是不紧不慢的：“很多人，一辈子找不到这样的一个人。你们俩，是幸运的。只是你们现在还不知道，这有多少分量。等知道了，多半是好几年之后了。“他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在两人脸上各扫了一遍，“记住这个感觉，被人逼到极限的感觉，被人看懂的感觉，还有，被一个对手，认真相待的感觉。“说完，他端着茶，慢悠悠地走了出去，留下两个人，站在空了的活动室里。
他说不清楚这话让他不是滋味在哪儿。
他不是第一次听人评价他和裴决了。大壮评价过，白教授评价过，林晓和苗苗的小声嚼舌头也评价过。可那些，他听了，顶多笑或者烦，然后过去了。这一回那位老教授的话，落地的分量，不一样。像是有人拿了一把尺，把他这几个月的七零八落，量了个清清楚楚，然后递回来，放在他眼前。
磨刀石，两块石头，互相磨，磨着磨着，对方变得更锋利了，而它们自己，也在对方的锋刃上，留下了磨痕。
那是种什么关系？
乔野想起开学那天，那个跟他在路边抢主导权的陌生人；想起公告栏下隔着一分差距、不服气的对视；想起解剖台上那种诡异的默契，走廊里雨声中的一段沉默，攥在兜里一整晚没拆开的甘草片。他想了那么多，脑子反而越来越乱。
他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到一半，硬生生地给打断了。因为他察觉，就在他转这个念头的同时，旁边那个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到了他身上，然后，极快地，撤开了。
乔野不知道裴决在想什么。
裴决那个人，习惯了把自己包得很严，心里藏着什么，脸上从来看不出来。可这段时间里，乔野开始慢慢地，能读出他一点点东西了。
“磨刀石”这三个字，让裴决停了一下。不明显，就停了一下，手里那支笔，微微紧了紧，然后又松开了。
乔野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那一下。
走出课题组活动室，傍晚的阳光把影子拉得长长的。乔野走在裴决旁边半步，两个人谁也没开口。走了一段，裴决先分了岔，“那边。“他说，下巴朝另一条路上抬了一抬，意思是他走另一边。
“哦。“乔野停步。
裴决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淡淡地，往后飘过来。
“你成绩，能稳住。”
说完，他径直走了，脚步平稳，背脊挺得笔直，消失在那条路的拐角里。
乔野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他说什么？
能稳住。
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落在傍晚安静的校园里，既不是夸奖，也不是安慰，可偏偏落地有声，落进乔野心里，砸出了一个很轻、却莫名其妙清晰的坑。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迈步，往宿舍楼的方向走。
大壮在宿舍里等着他，见他进来，腾地一下坐起来，眼睛贼亮。“如何？白教授点名叫标杆，感受怎么样？”
“没感受。“乔野把书包一甩，往床上一坐。
“得了吧。“大壮咂了咂嘴，“我看你跟裴决，这都好几个月了，还在装看不顺眼。”
“……你说什么鬼话。”
“我就是觉得哈，“大壮一本正经，“两个人天天对着干，最后干出感情来的，话本里最多了，你自己不懂……”
“周大壮！”
“行行行，我闭嘴。“大壮缩了缩脖子，可嘴角还是往上翘着，“但你心里有没有数，你自己清楚。”
乔野拿枕头糊了他一下。大壮接住了，挪远了一点，小声嘀咕：“我就是觉得，一般人觉得对方厉害，顶多佩服，哪有人一天到晚往人那边凑的……”
“周大壮，你嘴上再不把门，我真给你缝上。“乔野没有回头，声音懒懒的。
大壮识趣地把嘴闭上了。可他心里，其实知道，那枕头砸得太快了，快得，有点心虚。
乔野没接这个话。
他躺到床上，盯着头顶发霉的天花板，脑子里七零八落的，全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片段。操作台上那一针完好的吻合口，走廊里雨声下的那段沉默，那包攥在兜里一整晚没拆开的甘草片，还有刚才那一句”你成绩，能稳住”。
磨刀石。
磨着磨着，变锋利了。
那它，究竟是什么。
他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好久好久，没能转出一个答案。最后，只是慢慢地，把眼睛阖上了。
窗外，夕阳的最后一抹余光，把天边烧成了橙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