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听雨把表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塞到枕头底下,然后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乖宝宝。
他翻了个身。
乖宝宝。
他又翻了个身。
乖宝宝。
方听雨猛地坐起来,把枕头抽出来压在自己脸上,闷闷地骂了一声。
第二天下午,沈明辉的车停在宿舍楼下。
方听雨下楼的时候,沈明辉正靠在车门上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在跟电话那头的人争论什么,看到方听雨下来,他匆匆挂了电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就穿这个?”
方听雨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衬衫,黑色裤子,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开衫,很普通,很整洁,没有任何问题。
“挺好的。”方听雨说。
沈明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啧”了一声,拉开车门把他塞进后座。
车开出校门,上了主路。沈明辉一边开车一边说话,说今天来的人不止裴彻,还有裴氏的几个高层,说沈世杰为了这次会面把整个客厅都重新布置了一遍,说他妈一大早就起来盯着厨房准备菜色。
“排场大得跟接待外宾似的。”沈明辉嗤了一声,“也不知道这个裴彻到底什么来头。”
方听雨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贴着太阳穴。
什么来头。
他在心里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
他比沈明辉更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原书里,裴彻是反派,是主角路上最大的绊脚石,书里写他手段狠辣,写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写他最后众叛亲离一无所有。
但书里没有写他会每天中午送饭。
没有写他会在手表的背面刻上一个人名字的缩写。
没有写他会叫一个人乖宝宝。
车在沈家大宅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方听雨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开衫的下摆。
方听雨下了车,跟在沈明辉身后往里走。
客厅的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沈世杰的声音,沈夫人的声音,还有几个方听雨不认识的陌生声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门口涌出来,像是一锅煮开了的水。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大,但很奇怪,所有的嘈杂在它面前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不是因为那个声音有多响亮,是因为那个声音一出现,其他人就不自觉地安静了。
“沈总客气了。”
四个字。
方听雨的脚步顿了一下。
沈明辉已经踏进了客厅,大大咧咧地喊了一声爸,方听雨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客厅的地板上。
他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
客厅里或坐或站地围了一圈人,沈世杰坐在主位上,沈夫人坐在他旁边,对面是一排裴氏的人,而正中间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
裴彻。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一颗。
整个客厅里的人都穿得比他正式,但所有人加起来都没有他看起来有分量,他坐在那里,像是有一道无形的界限把他和周围的一切隔开,沙发、茶几、地毯、水晶吊灯,所有这些昂贵的物件在他身边都变成了背景板。
他的目光落在门口。
准确地说,落在方听雨身上。
沈明辉已经走到沈世杰旁边坐下了,正回头朝方听雨招手让他过去,方听雨迈开步子,努力让自己走得自然一点。
他感觉到那道目光。
那道视线像是一件很沉的东西放在他身上,从肩膀压下来,从脊背滑下去,一寸一寸地,慢得让人喘不过气。
方听雨在沈明辉旁边坐下,视线低垂,盯着茶几上的一只青花瓷杯。
“这是听雨吧。”裴彻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陌生感,“上次在令公子的订婚宴上见过一面。”
方听雨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
裴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疏离,好像那个每天中午坐在花园长椅上的人不是他,好像那个在手表背面刻下TY两个字的人不是他。
方听雨抬起头,对上裴彻的目光。
“裴先生好。”方听雨说。
裴彻点了点头,然后移开视线,继续和沈世杰说话。
接下来的时间里,方听雨一直安静地坐着,沈夫人一反平常的没有赶自己离开。
沈明辉时不时凑过来跟他说两句话,问他喝不喝茶,问他想不想吃什么,每次问话,方听雨都能感受到沈夫人的目光像利刃一样切割了自己一遍,方听雨摇头,再摇头,把茶几上那只青花瓷杯里的纹路数了三遍。
裴彻在和沈世杰谈事情,沈世杰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皱眉,偶尔和旁边的沈夫人交换一个眼神。
方听雨听不懂他们在谈什么,也不想听懂,他只是坐在那里,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试图让所有人都注意不到他。
谈完事情已经接近傍晚,沈世杰留裴彻吃饭,裴彻没有推辞,沈夫人去厨房安排晚宴,沈明辉被沈世杰叫去书房说话,客厅里一时只剩下几个裴氏的人和在角落里整理茶具的佣人。
方听雨起身去了洗手间。
沈家的洗手间在走廊尽头,要经过一段光线不太好的过道,方听雨走得不快,脚步声在地板上轻轻地响着,走到洗手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洗手间的门开着。
里面站着一个人。
裴彻靠在洗手台边上,正在洗手,水流从他修长的手指间淌过去,他洗得很慢,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方听雨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裴彻关掉水龙头,从旁边的架子上抽了一张纸巾,一根一根地擦干手指,他的手指很白,指节分明,擦到无名指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在打量什么。
“手表没戴。”他说。
方听雨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左手腕。空的。
“太贵重了,怕弄丢。”他说。
裴彻把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然后抬起头看着方听雨。
过道的光线很暗,他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深,瞳孔和虹膜的边界模糊成一片,像是墨水洇在宣纸上。
“丢了我再送你一块。”他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送到你喜欢为止。”
方听雨往后退了半步。“裴先生——”
裴彻往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