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册是图书馆借的，一个法国画家的作品集，画的全是窗，不同的窗，开着的，关着的，半掩着的，被风吹开一条缝的。
方听雨翻到其中一页，停住了。
那幅画上是一扇紧闭的窗，窗玻璃上倒映着天空和云，但仔细看会发现，那些云不是倒影，是画在玻璃外面的，窗外的云进不来，窗里的东西出不去。
方听雨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手机亮了一下。
是学长老赵发来的消息，老赵是比他高一届的油画系学长，人很热心，之前给方听雨介绍过好几个兼职，上次那个家教的活就是他搭的线。
“听雨，上次那个家教的事，我帮你又问了一下。”老赵的消息后面跟了一个欲言又止的表情包。
“怎么了赵哥？”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
“也没什么，就是那个家长说找到更合适的人了，你也别往心里去，这种家教的事本来就挑来挑去的，回头有别的活我再找你。”
“好，谢谢赵哥。”
方听雨放下手机，继续翻画册。翻了两页，手机又亮了。
还是老赵。
“对了听雨，你最近……没得罪什么人吧？”
方听雨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什么意思？”
“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随口一问。”老赵回得很快，后面跟了一长串哈哈哈，“你别多想，我就是觉得你最近找兼职好像不太顺，随便问问，没事的，回头我请你吃饭。”
方听雨看着那串哈哈哈，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回了一个“好”。
他把手机放下，靠进椅背里。
宿舍里很安静，周一去打球了，其他室友也都不在，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鼓起来又落下去，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推着它。
方听雨看着那扇窗，忽然想起画册上那幅画。
窗外的云进不来。
他把画册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到一边。
庆幸的是有裴彻每天的送饭缓解了方听雨的生活费危机，就算没了这些兼职，他手里还剩下些上个学期的奖学金，还能够自己撑上一段时间。
现实中的兼职不好找，方听雨想起来从网上找兼职那些法子，总比现在什么都不做好一点。
方听雨把窗帘拉上，回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
现实中的兼职不好找，网上的总归多一些，他翻了好几个兼职平台，加了三个发布家教信息的群，又在一个插画接单平台上注册了账号。
填资料的时候，技能那一栏他写了“油画、水彩、素描”，工作经历那一栏他盯着看了几秒，把咖啡馆和画材店的经历也填了上去。
提交，等待审核。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裴彻今天早上发了一条“中午吃红烧肉”之后就没再发过别的，方听雨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拿起画笔，翻开速写本。
宿舍里很安静，周一回家了，另外两个室友一个去图书馆一个去约会，整个房间只剩下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方听雨画了一会儿，画的是一扇半开的窗，窗台上落着一片梧桐叶。
画到叶子边缘的时候他停下来，觉得那片叶子画得不对——太完整了，落在窗台上的叶子不该这么完整，应该有裂口，有缺损，又被风撕扯过的痕迹，他把这一页撕掉，重新画。
门被敲响的时候，方听雨正画到第二遍的梧桐叶。
他放下笔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宿管阿姨，身后跟着三个人——隔壁宿舍的陈嘉文，还有两个方听雨没见过的男生，看穿着打扮不像学生，应该是学校保卫处的人。
“方听雨是吧。”保卫处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开口了，语气不算严厉，但也没有任何温度，“有人丢了东西，我们需要你配合了解一下情况。”
方听雨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他看了看宿管阿姨，阿姨的表情有些为难，眼睛不敢看他，陈嘉文站在最后面，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点方听雨看不懂的笑意。
“什么东西？”方听雨问。
“一块手表。”保卫处的人说，“陈同学说他丢了一块手表，价值不菲，宿舍楼里有人反映，在你手上见过一块类似的。”
方听雨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书桌，方听雨害怕手表被碰坏每次回到宿舍都会把它放回那个丝绒盒子里。
“我没有拿任何人的东西。”方听雨说，声音很稳。
“我们也没有说是你拿的。”戴眼镜的男人推了推眼镜，“只是了解一下情况，方便让我们进去看看吗？”
方听雨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让开，走廊里已经有人探出头来往这边看了，隔壁宿舍的门开了一条缝，又合上，又开了一条缝。
“请配合一下，同学。”保卫处的另一个人开口了，这个人没戴眼镜，块头更大一些，说话的语气比戴眼镜的那个重，“如果没什么问题，看过了就没事了。”
方听雨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门。
三个人走进来。宿管阿姨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钥匙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陈嘉文跟着走了进来，靠在方听雨的书桌边上，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
“就是这块。”
陈嘉文的手指指向方听雨的书桌。
准确地说，是指向方听雨刚拉开了一半的抽屉。
方听雨的抽屉没有完全合上，他刚才拿画笔的时候开过抽屉找橡皮，合上的时候没注意，留了一条缝，从那条缝里，能看到丝绒盒子的一角，和露出一小截的表带。
保卫处的人走过去，拉开抽屉。
几个浅灰色的纸盒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戴眼镜的男人拿起最上面那个，打开，是围巾。
他放下，拿起第二个是一串车钥匙钢笔。
他放下，拿起第三个。
第三个盒子里，深蓝色的表盘在日光灯下静静地亮着，碎钻折出来的光落在保卫处那个人的眼镜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