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刚出来一会,方听雨就开始为自己刚刚的承诺后悔了。
方听雨蹲在玫瑰园的石子小径上,手里捏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枯枝,在地上画圈。
他已经在这里消磨了将近二十分钟,把一朵玫瑰的花瓣从一数到二十七,又数了一遍,确认和上一遍一致,才泄气地把枯枝扔到一边。
“走完了,可以回去了吗?”他抬头看站在两步之外的裴彻。
裴彻没说话,视线从他的脸移到地上那个被画得乱七八糟的圆圈上。
“再走一圈。”
“已经走了两圈了。”
“那就再走一圈。”
方听雨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抬眼看他。
傍晚的光从裴彻身后斜斜地打过来,在他肩头和发顶镀了一层金边,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线条凌厉的小臂。
整个人站在玫瑰花丛前面,像杂志封面上那种“富豪的周末”主题大片,旁边应该配一行字:他家院子比你家小区还大。
可方听雨的脚底板已经在抗议了,他穿着拖鞋踩石子路,每走一步都觉得脚底在被做指压板按摩,走两圈下来觉得自己做了全套足底穴位理疗。
裴彻看着他蹲在地上不肯动,也不催,就站在那里等着。
晚风从湖面上吹过来,裹着湿漉漉的水汽和玫瑰的甜香,把方听雨额前的碎发吹得一晃一晃的。
一只蜜蜂在旁边的玫瑰花蕊里打着滚,嗡嗡嗡的声音细而绵长。
方听雨瞪着那只蜜蜂,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情和它差不多——被困在一个看起来很美的环境里,做着徒劳无功的事情。
“你是打算蹲到天黑了让蚊子抬走你吗?”裴彻终于开了口。
“你让我在房间里打游戏就不会被蚊子抬走。”
“你已经在房间里打了五个小时。”
“我可以再打五个小时。”
裴彻没有再和他进行这种无意义的拉锯。
他走过来,弯腰握住方听雨的手腕,把人从地上拉起来。
方听雨被他拉得踉跄了一步,鼻尖差点撞上裴彻的胸口,仰起头正要抗议,却发现裴彻已经顺势松开了他的手腕,改为牵着他的手,五指穿过他的指缝,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方听雨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裴彻。
裴彻的表情和刚才一模一样,平静,坦然,好像十指相扣是搀扶一个蹲麻了腿的人站起来之后理所当然的后续动作。
“再走半圈,”他说,“走到银杏树那边就回去。”
方听雨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你说的半圈最好真的是半圈”,但手指在裴彻的掌心里不由自主地蜷了一下,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了含含糊糊的一声“哦”。
银杏树在草坪的尽头,树冠巨大,叶子被晚霞染成了金红色,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他们走过玫瑰园,穿过草坪,拖鞋踩在草地上没了石子路的硌脚,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方听雨的步速明显比刚才快了不少,走到银杏树下的时候甚至没喘气。
树下有一条长椅,铁艺的,靠背上爬满了藤蔓,几朵不知名的小白花开在藤蔓缝隙里。
裴彻在长椅上坐下来,松开了方听雨的手,把搭在手臂上的西装外套抖开,铺在自己旁边的位置上。
方听雨看了看那件明显贵得离谱的西装外套,又看了看裴彻。
“坐。”裴彻拍了拍铺着西装的位置。
“那是你的外套。”
“现在是坐垫。”
方听雨没有再推辞,因为他确实站累了。
他往西装上一坐,后背靠上椅背,腿往前伸直,脚后跟蹭着草地,长舒了一口气。
银杏树的枝叶在头顶沙沙地响着,远处湖面上的晚霞比刚才又深了一个色号,从天际线一直烧到湖心,把整片湖水都染成了玫瑰的颜色。
方听雨仰头看着头顶密密匝匝的银杏叶,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棵树多少年了?”
“不清楚,”裴彻靠上椅背,和他肩并肩坐着,“买下这座山的时候就在了。”
裴彻偏头看他。
方听雨的侧脸被晚霞勾出一层柔和的轮廓光,鼻尖上有一小块晒红的痕迹。
今天下午方听雨坐在游戏房靠窗的位置,太阳透过玻璃晒了他五个小时,他自己完全没注意到。
裴彻伸手,指腹轻轻点了一下那块晒红的鼻尖。
方听雨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脖子,眼睛瞪得溜圆。
“你干什么?”
“晒伤了。”
“没有,就是红了点。”方听雨自己伸手搓了搓鼻尖,像是在把裴彻的指温搓掉,但搓完之后那一小块皮肤反而更红了,和他的耳根连成了一片。
裴彻看着他,慢慢地笑了起来,笑意从他眼底漫出来,把他脸上那些冷硬的线条全部柔化了,像是那层冰封多年的外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里面的光透了出来。
方听雨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又有点发慌。
“你笑什么?”
裴彻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刘海拨开,指腹从他额角慢慢滑到太阳穴,又从他太阳穴滑到耳后。
动作慢得像在描一幅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刚好让方听雨的睫毛开始发抖。
银杏树的叶子在他们头顶沙沙地响着,湖面上的霞光正在慢慢褪去,暮色从天边缓缓压过来,把玫瑰园的颜色从金橘染成了深红。
方听雨没有躲。
裴彻的指尖停在他的耳后,掌根贴着他的下颌线,拇指指腹落在他嘴角旁边不到一厘米的地方。
呼吸交缠的距离,近到方听雨能看清裴彻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松木味道——和那晚闻到的如出一辙,但此刻在暮色和晚风里,那个味道又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侵略性。
“我可以吻你吗?”裴彻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银杏叶的沙沙声盖过。
方听雨的耳根烧得快要熟了。
这个人平时做事情从来不会问他意见,解他链子没问过,扣定位手环没问过,搬进他房间没问过,现在倒是想起来要问一句了,方听雨的脑子成了一团浆糊,嘴巴比脑子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你不是从来都不问我的吗”。
裴彻听出了他话里的默许,唇角微微一弯,低头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