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彻走出病房,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把他脸上的疲惫照得无所遁形。
赵生澜靠在护士站对面的墙上,手里攥着一份刚从打印机里抽出来的报告,看到裴彻走过来,他站直了身体,把报告递了过去。
“腺体全层割裂,切除面积超过百分之九十,”赵生澜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原生腺体功能基本丧失,那药不能再用了,再用方先生会死的,除非有合适的omega供体来移植,但是风险极大......”
“找。”裴彻打断他,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不管花多少钱,不管从哪里找,把能用的供体全部找来。”
赵生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想说就算找到供体,方听雨也未必愿意接受手术,他想说方听雨割掉腺体的时候用的是一块钝口的碎镜子,反复割了好几次才把腺体剜出来,那个人是铁了心不要这个东西了,
给他换一个新的又有什么用?但看着裴彻眼里那个不管不顾的眼神,他把所有话都吞了回去,只说了句“我尽力”,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了。
裴彻一个人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后脑勺抵着墙壁,闭上眼睛。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车轮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噜的声响,远处的呼叫铃响了几声又被按掉,他在这片嘈杂的安静里坐了不知多久,直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贺行轩的消息。
“裴总,你若是还想方听雨还活下去,就马上停下来。”
裴彻看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他没有回复贺行轩的消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三天后,沈明辉和陆清出现在了医院里。
陆清怀孕七个月,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的时候要扶着腰。
沈明辉一手拎着产检档案袋,一手虚虚地护在陆清腰后,嘴里还在念叨着“医生说你血糖偏高,从今天开始奶茶彻底戒了”。
陆清正要反驳,余光扫到走廊尽头一个熟悉的身影——裴彻从住院部的电梯里走出来,深灰色的大衣,脸上带着几天没刮的胡茬,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比上次见他时更加锋利。
沈明辉顺着陆清的视线看过去,脸色瞬间变了。
他快步走到护士站前,露出一个尽量平和的表情:“你好,刚才进去的那位裴先生,他家里有人住院吗?”
护士看了他一眼,有些犹豫,陆清扶着肚子走过来,微微一笑:“我们是裴总的朋友,听说他家里人出事了,特地过来看看,但裴总电话里也没说清楚是谁住院了,我们怕冒昧上去打扰不合适。”
护士看了看陆清的孕肚,心软了,压低声音说:“是1206的方先生,颈部外伤,听说是自己用碎玻璃割的,腺体全层割裂,送来的时候出了好多血,再晚一点就……”她没有说完,摇了摇头。
沈明辉的瞳孔骤缩。
他握着档案袋的那只手猛然收紧,纸袋被他捏出了褶皱,陆清抓住他的手臂,感觉到他整条胳膊都在发抖。
“沈明辉,”陆清压低声音,“你先别急,我们上去看看。”
沈明辉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几乎要炸出来的火气生生压下去,扶着陆清往电梯走去。
电梯上行的那几十秒里,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下颌线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1206病房的门口有不少安保,想要直接进去几乎不可能。
沈明辉瞥见陆清隆起的肚子,想起那日裴彻的疯癫之态,不敢贸然上前,他压着怒火拉着陆清又回到电梯之中。
“清清,这就是听雨说的对他好吗?”
电梯里沈明辉红了眼眶,右腿曾经被裴彻打断的疼痛再次回忆起来,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这个裴彻根本不会保护好听雨。
“明辉。”陆清的声音不高,眼中满是对方听雨的担忧,“我回陆家让人去查查,上一次查到的东西也有了些眉目。”
沈明辉侧首看着一手扶着腰的陆清,“清清让我来吧。”沈明辉反手握住陆清的另一只手,紧紧攥在手中。
当晚,陆清便让人把之前所有搜罗到的东西摆在书房里,不仅仅有方听雨在学校里遇到裴彻之事,更多的是裴彻当年沦落到巴州县时的事情。
当年裴家内斗,裴彻才十五岁被裴建成设计赶出裴家,便是沦落到了巴州县,被方家所救,应该来说是被方听雨救了。
那些资料里裴彻在巴州县三年,便回了江海市,将整个江海市搅的天翻地覆,直到又过了许多年,裴家彻底被裴彻收入囊中,才有人透露出来消息,这位新任的裴家家主宰寻找一个青竹味的beta。
可巧,那时方听雨已经被沈家找了回去,沈世杰一向不让外人议论方听雨的身世,自然他是什么信息素也极少有外人知道。
只是这一次,陆清让人找到了更重要的信息,方听雨的那位母亲方言梦,她的死和裴家有脱不开的联系。
书房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沈明辉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陆家送来的所有资料,纸张铺满了整张桌面。
有些是打印的邮件往来,有些是泛黄的旧报纸剪报,还有一些是手写的证词笔录,每一页的边角都被他翻得卷了毛边。
陆清坐在旁边的软榻上,腰后垫了两个靠枕,手里拿着一份助理刚送来的文件,仔细的看着。
“明辉,”陆清把那份文件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沈明辉接过,那是一份巴州县当地派出所的旧档案复印件,纸张已经发黄,右上角盖着“注销”的蓝色方章。
档案上登记的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名字叫裴彻,被巴州县一户姓方的人家收留,收留时间是十四年前,收留人那一栏签着一个名字——方言梦。
“方言梦,”沈明辉念出这个名字,抬头看向陆清,“这是方听雨的妈妈?”
他拿起另一份标着“裴家内斗”的资料,快速翻了几页,然后停在其中一页上。
那是一份裴家老宅的安保记录,记录显示多年前裴建成设计陷害裴彻,把一桩商业泄密案栽赃到十五岁的裴彻头上,裴彻被裴家扫地出门,流落到了千里之外的巴州县。
在巴州县,他被方言梦收留,被方听雨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