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已经过去三年了,但他记得很清楚。
他记得那天傍晚下了雨,不大,但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个下午,省道两边的排水沟里积了半沟水。他沿着路边走,一边走一边踢石子,走到那个大拐弯的时候,听见排水沟里有什么声音。
不是水声,是人在动的声音。
方听雨当时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站在路边捏紧了书包带子,往排水沟里看,天色已经暗了,只能模模糊糊看见沟底躺着一个人,半边身子浸在水里,一动不动。
他第一反应是跑。
他确实也跑了,跑出去了大概二十米,然后又停住了,他站在路边回头看了看那个方向,心里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后来他常想,如果那天他直接跑回家了,后来的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但每次想到这里,他就不愿意再往下想了。
他折回去了。
排水沟有一米多深,他跳下去的时候溅了一身泥水,那个人侧躺着,脸埋在泥里,身上的衣服是黑色的,看不清楚沾了多少血,但手上有,指甲缝里全是干涸了的暗红色。
方听雨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手指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感觉到一点微弱的热气。
他把人翻过来,那人脸上全是泥和血痂,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眉毛上有一道口子,被水泡得发白。
他拍了拍那个人的脸,喊了好几声,没反应,他又去掐人中,力道太重,掐得自己手指都发酸了,那个人终于闷哼了一声。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把一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人从排水沟里拖上来的。
等他把人拖到路边的时候,浑身上下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泥水,他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找出校服外套盖在对方身上,然后拼命往县城的方向跑。
那人昏迷了两天才醒。
醒来以后却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叫裴彻。
医生说是暂时性的记忆丧失,可能是因为外力撞击,什么时候恢复、能不能恢复,都不好说。
方妈妈去报了警,也拍了照片发到了寻人启事上,但一直没有消息,那段省道是过路的大货车经常走的地方,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出现在那里的。
他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方听雨每天放学都去,就坐在床边写作业,等他醒过来。
后来出院了,他没有地方去,方妈妈本来打算把他送去县里的福利院,但方听雨不干。
“妈,你要把他送去哪儿?”方听雨站在厨房门口,眼睛红红的,拳头攥得死紧,“他要是去了福利院,被人欺负了怎么办?他脑子还没好,万一又想不起来怎么办?”
方妈妈沉默了很久,锅里的菜都快烧干了才回过神来。
她说:“听雨,咱家什么情况你也知道,多一个人多一张嘴,妈不是不愿意,是怕你们俩都跟着受罪。”
方听雨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小了下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妈,我自己少吃一顿,我不让他饿着。”
方妈妈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关了火,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她的手很粗糙,指腹全是做活磨出来的老茧。
“你这孩子,跟妈一个脾气。”
人接回来那天是个阴天,方妈妈把三轮车停在院门口,方听雨先跳下来,然后伸手去扶车上那个缠着纱布的少年。
对方没有接他的手,自己慢慢踩到地上,站在院门口打量了一圈,低矮的院墙,生锈的铁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房檐下晾着的衣服,还有一条摇尾巴的大黄狗。
方听雨站在旁边看着他,心里莫名有些紧张,好像怕他从这个破破烂烂的院子里看出什么让他失望的东西来。
但那个人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头来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黑,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
“这是你家?”他问。
方听雨点了点头。
“你以后就住这儿。”他补充了一句,然后用很小的声音说,“我家就是你家。”
那个人顿了一下,然后冲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那是方听雨第一次看见他笑。
后来就住下来了。
这一晃就是三年。
方听雨坐在摊位前,手里的拨浪鼓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旁边摊子的阿姨已经去招呼新来的顾客了,花布伞下面的影子又往东偏了一点,太阳又沉了一些。
他看了看手里的拨浪鼓,木头把儿被握得发热,他把拨浪鼓放回摊子上,重新坐好,然后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往老街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年他把裴彻从排水沟里拖上来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过以后的事,他那时候只是觉得,这个人要是死在水沟里了,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太阳终于开始往西沉了,方妈妈拎着菜篮子回来了,篮子里装着几个茄子和一把豆角,她说晚上做打卤面。
方听雨站起来把摊位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蛇皮袋里,方妈妈在旁边帮忙,一边收一边念叨:“小彻呢?又去上工了?这大热的天,也不歇一歇,晚上让他多吃点,瘦的跟竹竿似的。”
方听雨嗯了一声,把最后一把拨浪鼓塞进袋子,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你笑什么?”方妈妈看着他。
“没笑。”方听雨飞快地低下头,把袋子口扎紧,扛在肩上就往老街那边走。
夕阳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几步,身后就响起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那个人的步子迈得大,几步就追了上来。
一只手从头顶伸过来,摘走了他肩上的蛇皮袋,往自己肩上一甩。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裴彻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没喘匀的气。
方听雨偏过头看他:“你不是上工去了吗,怎么回来了?”
“老板说晚上要下暴雨,提前散了。”裴彻空着的那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方听雨手心里。
方听雨低头一看,是一个小布丁雪糕。
还没拆封,包装纸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冰得他手指一缩。
“你快吃,这次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