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河边,果然涨了水。
原本清浅的小河宽了一大截,水流也比平时急了不少,浑黄的水面上漂着些树枝杂草,方听雨站在岸边看了看,有点失望:“这水也太浑了,哪看得见鱼啊。”
“浑水才好摸鱼。”裴彻把东西放在岸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脱了鞋卷起裤脚下到浅水里,弯着腰在水草边上摸索了一阵,忽然手一抬,一条手指长的小鲫鱼被他捏在手里,银白的鳞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哇!”方听雨眼睛都直了,蹬掉凉鞋就往水里冲,“哥你教我!”
裴彻把鱼扔进小塑料桶里,伸手扶住横冲直撞跑过来的方听雨,水花溅了两人一身。
他教方听雨怎么在水草根底下慢慢摸,怎么感觉到鱼了要稳住手再抓,方听雨学得认真,但每次手刚碰到鱼就激动得嗷嗷叫,鱼早跑没影了。
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方听雨一条没抓着,裤子倒是湿到了大腿根,他倒也不气馁,最后干脆放弃摸鱼,蹲在水边专心致志地拿小棍逗水蜗牛玩。
裴彻又摸了几条放进桶里,上岸坐在石头上,拿毛巾擦了擦手,把西瓜盒子打开招呼方听雨过来吃。
方听雨跑过来,湿淋淋的手往裤子上胡乱蹭了两把,捏起一块西瓜就啃。
西瓜汁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仰着脖子接,还是滴了好几滴在衣服上,裴彻扯了条毛巾给他擦,方听雨仰着脸任他擦,嘴里还嚼着西瓜,含糊不清地说:“哥,咱明天还来不?”
“明天不行,明天得上工。”
“哦对哦。”方听雨想了想,“那后天来?”
“后天再说。”
“行吧。”方听雨也不纠缠,又啃了一块西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哥,我暑假作业还没写呢,咋办啊。”
裴彻看了他一眼:“离开学还有一个月,不急。”
“哥你说我学习不好,考不上大学咋办啊。”
“没事,哥养着你。”
“啊,我妈说可以学美术加分,我要不要学啊。”
裴彻顿了顿,想起了屋子里方听雨画的那些画,点了点头。
“那也不错,等哥给你开画展。”
“哈哈哈好啊哥,我可要在市里开那种超级大画展。”方听雨立刻把学习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哥,回家吧,我想睡午觉了。”
回去的路上,方听雨果然犯了困,走着走着就开始东倒西歪。
裴彻把塑料桶和毛巾全换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牵着方听雨,走几步就得拽一下,免得这孩子走着走着就歪到路边水沟里去。
好不容易到了家,方听雨往凉席上一倒,三秒入睡。
裴彻给他把湿裤子换了,拿毯子盖好,调了调电风扇的角度,然后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手机又在兜里震了一下。
裴彻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张照,一张机票的电子行程单,出发日期赫然写着八月二十五号。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侧身躺下来,把已经滚到墙边的方听雨重新捞回怀里。
方听雨在睡梦中无比自然地翻了个身,一条腿搭在裴彻腰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呼吸均匀又绵长。
裴彻闭上眼,把下巴抵在他头顶。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电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和院子里偶尔传来的一两声蝉鸣。
方听雨这一觉睡到下午四点多才醒,睁开眼就看见裴彻闭着眼躺在他旁边,呼吸平稳,好像也睡着了。
他小心翼翼地挪开自己搭在人家身上的腿,蹑手蹑脚地想下床,结果手刚撑起来,裴彻就睁开了眼。
“醒了?”
“嗯。”方听雨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哥你还睡不?我不吵你。”
“不睡了。”裴彻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胳膊,“晚上想吃什么?”
“方姨早上走的时候说今天包饺子。”裴彻下床穿鞋,“韭菜鸡蛋的,还有猪肉大葱的。”
方听雨立刻来了精神,趿拉着拖鞋跟在他屁股后面,“那我要帮你擀皮!”
“你上次擀的皮有鞋底子那么厚。”
“那都是去年的事了!”方听雨不服气,“我现在可厉害了,你等着!”
厨房里,裴彻把面和好醒着,开始剁馅。
方听雨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剥蒜,剥着剥着就分了心,开始拿蒜瓣在桌上摆小人人,裴彻剁完馅回头一看,桌上排了一溜蒜瓣小人,方听雨正拿着最后一瓣蒜在给它画脸。
裴彻没忍住,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方听雨“哎呦”一声捂住额头,抬头看见裴彻的表情,理直气壮地把蒜瓣小人往前一推:“你看,这个是你,这个是我,这个是妈,这个是王爷爷……”
他一个一个数过去,说得煞有其事。
裴彻看着那排歪歪扭扭的蒜瓣,其中两个被方听雨特意放在了一起,一个大一点,一个小一点,小个儿的那个还歪歪扭扭地靠着大个儿的。
他放下手里的菜刀,蹲下来和方听雨平视,伸手揉了揉他刚被弹过的脑门。
“行了,蒜给我,该炒鸡蛋了。”
方听雨笑嘻嘻地把蒜瓣捧起来倒进他手里,末了又赶紧把那个代表他自己和裴彻的两瓣蒜偷偷拿了回来,揣进了兜里。
裴彻看见了,装作没看见。
晚饭后方姨回来了,三个人一起在院子里乘凉。
方听雨躺在竹椅上,仰头数天上的星星,数着数着又开始打瞌睡。
方姨进屋拿了条薄被子给他盖上,回头对裴彻说:“这孩子就是让你惯的,白天疯玩,晚上倒头就睡。”
裴彻笑了笑没接话,仰头看着夜空。
立秋快到了,空气里那股东南风里已经有了一丝丝的凉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哗啦啦地响,有几片已经微微发黄,打着旋儿落在方听雨的竹椅边上。
方言梦在一边摇着蒲扇,絮絮叨叨地说着明天要买的东西、要做的事,声音在夜色里渐渐模糊,最后变成了背景一样的存在。
裴彻坐在那里,听着风声、虫鸣、方言梦的念叨,还有方听雨均匀的呼吸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屏幕暗着,但他知道,那个日子正在一天一天地靠近。
而他身边这个数星星数到睡着的傻小子,还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