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集高中秋季开学的时候,方听雨站在校门口看了很久。
他已经过了上学的年纪,但他没有初中的成绩单,没有学籍档案,什么都没有。
他去找学校的教务处,教务主任姓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听他说完情况,皱着眉头问他要户籍证明。
方听雨拿不出来。
“那不好办。”孙主任摇头。
“我可以考试,”方听雨说,“让我参加考试就行。”
孙主任看了他一眼,大约是觉得这孩子眼神不太一样,最后松了口:“旁听可以,但学籍的事你得自己想办法。”
方听雨就这样进了林集高中的高三三班,没有课本,借上一届学生的旧书,没有座位号,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班上的同学以为他是转校生,过了很久才发现他从不参加正式考试,成绩榜上从来没有他的名字。
但他的画开始被人注意到。
先是班上的板报,方听雨被点名去画,他画了一棵榕树和一片星空,用了一个午休的时间,第二天全校都在问高三三班的板报是谁画的。
后来是美术老师老郑头,老郑头是个退休返聘的老教师,在镇上教了一辈子美术,见过最好的画是县里比赛得奖的静物水粉,他在方听雨的画前站了十分钟,把方听雨叫到办公室,问他想不想学画画。
“你底子好,但路子野。”老郑头说,“想不想正规学?”
方听雨点头。
老郑头开始教他。
素描,色彩,速写,从基础开始补。
方听雨学得很快,快得让老郑头吃惊,他不知道方听雨每天晚上在自己租的小房间里画到凌晨,有时是练习,有时是怕忘记。
高三的那个寒假,方听雨攒够了钱,买了一部最便宜的智能手机,他没有社交账号,通讯录里一个名字也没有,他上网查关于记忆丧失的资料,一个词条一个词条地看,最后停在了一个医学名词上。
他没有钱去大医院确诊,但症状一条条都对得上。
那天晚上方听雨在天台上坐了一夜,天台上晾着隔壁邻居的床单,风一吹鼓起来像船帆,他手里捏着一支铅笔,腿上摊着一本硬壳笔记本。
他想写点什么,但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那个药,那些针管,那个雷雨夜,他想把这些刻进骨头里,刻到药物也磨不掉的地方。
方听雨的成绩格外的突出,无论是文化成绩还是美术功底都已经甩了所有人整整一大截,林集高中第一次把方听雨的名字写进了光荣榜。
孙主任拍着他的肩膀说,这孩子是个人才,方听雨站在光荣榜前看了很久自己的名字,忽然想,如果妈妈还在,会不会高兴。
后来方听雨开始准备艺考,老郑头帮他整理作品集,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那张“裴彻”的时候停住了。
“你画的这是同一个人吧?”老郑头问。
“是。”
“怎么每一张脸都不一样?”
方听雨沉默了一会儿:“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
老郑头没有追问,把那摞画收好递给他:“画得不错,但考试别交这些,技法可以,情绪太重了。”
艺考在省城,方听雨坐了大半天的车回到这个他曾经绕开走的城市,在考点附近找了个最便宜的旅馆。
考试那天下了雨,他画的是静物,苹果、陶罐和一块衬布,色彩考试结束,他走出考场,在街边站了很久。
高考成绩出来的时候,老郑头比方听雨还紧张,分数够线,加上艺考成绩,能报江海大学的美术系。
“江海大学好啊,”老郑头在电话里笑,“那是好学校。”
林集镇教育水平极差,能有一个江海大学的学生,已经是他们多年来出现过的最厉害的学生了。
方听雨填写了志愿,江海大学美术系,第一志愿。
九月,方听雨收拾东西离开林集镇,三年攒下的东西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那本笔记本被他扔进了出租屋外的垃圾桶里,上面画着奇奇怪怪的人像,他依稀记得老郑头跟自己说过这些画不怎么样,扔了也没有什么可惜的。
走之前他去了山上,方言梦的坟边长满了野草,他把草拔干净,放了一束野花。
“妈,我去江海了,我考上大学了。”方听雨把录取通知书复印了一份,在方言梦的坟前烧了。
他说完这句,站了很久,风从河对岸吹过来,野花的花瓣在风里抖。
他不知道的是,江海大学入学那天,他的档案从系统里被调了出来,户籍信息、入学记录、高考成绩,这些数据像一条绳子,从林集镇一路牵回巴州县,然后被一双眼睛看见了。
沈家知道了。
他们等了一个月,等到方听雨在学校安顿下来,等到秋叶开始落,然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江海大学门口,沈家的管家从车上下来,身边跟着两个穿西装的人。
方听雨正在画室画画,窗外有银杏树,叶子金黄,他画了一半,同学推门叫他,说外面有人找。
他走出去,看到两个陌生人,一脸的疑惑。
但是那人明显是认得方听雨的,两人皆是一愣,还是年长一些的那位先出声道。
“方同学您好,我们是沈家派来找您的,根据您入学体检的结果,您极有可能是沈家人。”
方听雨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画笔,指尖沾着颜料,他把画笔换到另一只手,看了一眼对方递过来的黑色车门。
“什么?”方听雨一脸疑惑,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什么沈家?难道他是什么家族丢失的真少爷吗?
沈家的宅子很大,是那种老派的院子,院子里种着桂花,香气浓得让人头晕。
管家把他领进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长得和他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人。
“听雨,”那男人站起来,手掌拍了拍方听雨的肩膀,“你受苦了。”
当天晚上,他住进了沈家准备好的房间,窗户对着花园,桂花香飘进来,甜腻绵密。
再次醒来方听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他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清晰、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我穿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