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听雨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平板屏幕上那幅未完成的画，指尖在屏幕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之前也说过去F国，上一次也是为了裴家。”
裴彻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那条手臂上的伤疤在暮色里显得浅了一些，像一道正在慢慢褪色的印迹。
“是，”他说，“那时候他们找到了我，用你威胁我，我不得不回去。”
方听雨没有问“威胁了什么”，他大概能猜到。
裴彻在巴州县那些年，裴家的人一直没有放弃找他，找到他之后，怎么可能不用他最在乎的东西来拿捏他。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方听雨问。
裴彻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你会哭。”
方听雨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会哭。
他低下头，手指在平板边缘扣了扣，耳尖慢慢红了起来。
“我那时候……”裴彻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一直想着，等我把裴家的事情解决了，我就回去找你，我答应过你会回去的，我从来没有想过不兑现那个承诺。”
方听雨的手指停住了。
“我回去的时候你已经走了。”裴彻的声音变得更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方姨走了，你也不在了，我找了很久，可是我怎么也找不到你。”
院子里安静下来，暮色比刚才又浓了一些。
方听雨低着头，看着屏幕上那朵没画完的花，指尖在屏幕边缘来回摩挲着，不说话。
裴彻没有再说下去，他坐在石凳上，后背微微弓着，像一个人独自撑了很久才终于坐下来歇一口气的样子。
方听雨没有抬头，但他的手从平板上移开了，搁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松开又合拢。
过了很久，方听雨轻声说了一句：“如果那时候我还在巴州，你会带我走吗？”
裴彻的呼吸停了一瞬，随即声音有些哑：“会。”
“那下次，”方听雨说，“别一个人做决定了。”
裴彻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我考虑过了。”他说。
“你说你想让我看看你，我看了。”方听雨说，“你说你改了，我也信了。”
裴彻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他站在那里没有动，等待着方听雨的发落。
方听雨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握住了裴彻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裴彻整个人僵住了，他低头看着方听雨的手，那只手盖在他的手背上，指节微凉，力道很轻，像是随时都会松开。
方听雨说：“我试过了，你不在的话，我过的日子也是半死不活的。”
裴彻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但我不会再说‘我们重新开始’这种话了。”方听雨说，“我们回不去从前了，你我都知道，所以以后的路，你要走就好好走，不要再停了。”
裴彻的嘴唇动了动，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抬手把方听雨整个人搂进怀里，紧紧地、小心翼翼地把方听雨圈在双臂之间，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轻轻一碰就会碎的东西。
方听雨没有推开他。
他把额头抵在裴彻的肩窝里，闻到他身上那股清淡的肥皂味和几乎已经散尽的松木香，说了一句：“哥，你抱得太紧了。”
裴彻的手臂立刻松了一些，但依然圈着，不肯完全放开。
“好。”他的声音闷在方听雨的头发里，又哑又涩，“不松手了。”
F国，初秋。
一座中世纪古堡坐落在连绵的葡萄园中央，灰白色的石墙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金色。
城堡前的大道两侧种满了修剪整齐的紫杉，每隔十米就有一座大理石喷泉，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
婚礼定在城堡后方的露天花园里，那里有一片被百年梧桐环绕的圆形草坪，正中央搭起了一座白色的穹顶花亭，通体由成千上万朵蓝白色的无尽夏和浅粉色的玫瑰编织而成，垂下来的藤蔓上缀着细碎的水晶珠，风一吹就轻轻碰撞，发出风铃般的声响。
从城堡大门到花亭，铺了一条足有五十米长的红毯。红毯两侧摆着金色的法式雕花座椅，椅背上系着浅灰色的丝绒缎带，每一把椅子旁边都放着一支用银箔纸包着的无尽夏。
裴彻站在花亭下方，穿着一身象牙白的定制礼服，剪裁利落的收腰和微阔的肩线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挺拔得像一座被精心打磨过的雕塑。
胸前的口袋巾上别着一小束干制的无尽蓝，颜色已经褪成浅灰蓝，是去年夏天他在巴州县的小院里亲手摘下晾干的。
他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但站在他侧后方的贺行轩注意到，他的右手无名指一直在轻轻摩挲着左手无名指的指根，像是已经习惯了那里有一枚戒指，又像是在等待着另一枚的到来。
宾客区已经坐满了人。
沈明辉坐在第一排最靠走道的位置，难得穿了一身浅灰色的礼服，领结打得一丝不苟，可他的目光一直往红毯尽头的方向瞟，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陆清坐在他旁边，抱着一岁多的团团，小姑娘穿着鹅黄色的纱裙，头上戴了一顶小皇冠，正抓着一朵花瓣往嘴巴里塞，被陆清轻轻拦住了。
再往后几排，郑老师穿着一套深灰色的中式长衫，坐在一群外国面孔之间岿然不动，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郑蕊坐在他旁边，打扮得比平时精致了许多，一条雾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盘成低髻，别了一支珍珠发簪。
林骁坐在郑蕊旁边，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板板正正，可怎么看都觉得脖子被勒得不舒服。
琳琳坐在他腿上，穿着一件白色的小纱裙，背后有一对轻薄的蝴蝶结翅膀，手里捧着一只装了花瓣的银色小篮子。
“爸，方叔叔怎么还不出来啊。”琳琳伸着脖子往城堡方向张望。
“快了。”林骁把女儿歪掉的蝴蝶结扶正，声音很轻，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但郑蕊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琳琳背后的座椅扶手上握得很紧，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