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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感不良第3章 画具
221 段

第3章 画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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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店打烊时,天已经擦黑了。

林知遇把最后一束没卖出去的洋桔梗插进清水桶,收拾好操作台,洗了手,关掉店里的灯。

锁门时,风铃又响了一声,清脆的,在渐暗的街角荡开一小圈余音。

他背着包往公交站走。

晚风带了点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末班车人不多。

林知遇刷了卡,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味道,汽油、食物、还有隐约的花香,从他背包上沾来的。

他从包里掏出有线耳机,插进手机,塞进耳朵。

打开音乐软件,点了随机播放。

前奏是轻快的吉他,女声温柔地唱着情歌。

林知遇没仔细听,头靠在车窗上,看外面流动的街景。

店铺的霓虹,车流的尾灯,行人模糊的轮廓,一切都像浸在水里的画,随着公交车摇晃而微微荡漾。

他闭上眼,叹了口气。

累。

但也不是不能忍受的累。

是那种日复一日、按部就班的累,像温水煮青蛙,不至于烫伤,但一点点耗着精气神。

正要沉进那片疲惫的黑暗里时,耳机里的歌换了。

前奏只有几个简单的钢琴音,很轻,很慢,然后是一个男声。

那声音……很涩。

不是难听,是苦涩。

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每个字都带着毛边,却又奇异地抓人。

音调不高,低低沉沉的,像在耳边喃喃自语。

唱得也慢,一字一句,像在数伤口。

林知遇睁开眼。

车窗上自己的倒影模糊,和窗外流动的光叠在一起。

他听着那声音,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敲。

高潮部分歌词进来了。

我才知道有些善意

给得太快,像错觉

快到来不及说谢谢

林知遇怔了怔。

他低头看向手机屏幕,刚才随机切歌时,他顺手点了暂停,此刻屏幕亮着,显示着歌曲信息。

歌名:《雨停之前》。

歌手:旭日。

林知遇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地、几乎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

他关掉屏幕,重新靠回车窗。

眼睛闭上了,耳朵却醒着。

那涩涩的嗓音继续往耳朵里钻,每一个字都像在雨里泡过,湿漉漉的,沉甸甸的。

公交车晃晃悠悠,穿过大半个城市。

林知遇一直没睁眼,就那样听着。

直到播报响起:“华京大学到了,请下车的乘客从后门下车。”

他摘下耳机,音乐戛然而止。

世界重新被公交车引擎的轰鸣填满。

车上只剩下两三个人。

林知遇背上包,从后门下去。

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噤,把外套拉链拉到头。

食堂还亮着灯。

他走进去,打包了一份最便宜的素菜盖饭,拎着往宿舍走。

三号楼211的门虚掩着,透出灯光和隐约的说话声。

林知遇推门进去,先看见何子洲坐在桌前看书,眼镜滑到鼻尖,手指在书上划着,嘴里念念有词。

“回来了?”李慕陶从床上探出头,笑着朝他挥挥手。

“嗯。”林知遇应了一声,把包放桌上。

目光扫了一圈,郑杰的座位空着,电脑关着,椅子推在桌子底下。

大概又出去玩了。

林知遇没多想,郑杰向来神出鬼没,和宿舍里谁都不算熟,能说上话,但也就止于“吃了没”“借个充电器”这种程度。

他刚把饭盒拿出来,门“砰”一声被撞开。

声音很大,吓得何子洲手里的书都掉了。

林知遇转头,看见一摞高高的快递箱挤在门口,摇摇晃晃,几乎要倒。

箱子后面传来闷闷的声音:“帮、帮一下——”

是何子洲先反应过来的。

他小跑过去,接过最上面两个箱子。

箱子很沉,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郑杰从箱子后面露出半张脸,额头上一层汗。

他把剩下的箱子“咚”一声放在地上,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累死我了……”

“这什么啊?”李慕陶从床上爬下来,好奇地凑过去。

郑杰没回答,活动了一下肩膀,急匆匆地从桌上抓起裁纸刀,蹲下来就开始拆箱。

刀片划开胶带的声音刺啦刺啦的,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第一个箱子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林知遇的眼睛亮了一瞬。

是画板。

不是普通的那种,是实木的,边缘打磨得光滑,纹理清晰漂亮。

旁边还整整齐齐码着画纸,那种专业水彩纸,林知遇在画材店见过,贵得他只看过,从来没舍得买。

再下面是颜料,管装的,一排排,都是进口牌子,温莎牛顿、史明克、荷尔拜因……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顶级的质量和价格。

学画的人都知道这些东西的分量。

就像琴手看见斯特拉迪瓦里,剑客看见龙泉剑。

是那种“如果有了它,我能画得更好”的渴望,和“但我肯定买不起”的清醒。

林知遇眼里的光只亮了一瞬,就黯下去了。

他转过头,看向自己桌边那个画架。

木质的,有些旧了,支架上有他修补过的痕迹。

画板是复合板的,边缘已经有点起皮。

但他用了好几年,从高中用到大学,画了无数张素描、水彩、油画。

他在心里轻轻说:你也很棒。

然后收回目光,开始收拾自己桌上的东西,准备去洗澡。

“哟,郑杰,”李慕陶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戏谑,“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画画了?这装备够专业的啊。”

郑杰“啧”了一声,看都没看那箱画具,随手往旁边一推,继续开下一个箱子。

这次拆出来的是鞋,好几双,全是名牌,鞋盒上印着显眼的logo。

“我靠,”李慕陶吹了声口哨,“郑杰,你中彩票了?”

郑杰这才露出笑容,眼睛发亮,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双就往脚上试。

那是双限量款球鞋,配色张扬,价格够林知遇半年生活费。

“中什么彩票,”郑杰一边系鞋带一边说,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这是我男朋友送的。”

空气安静了一秒。

李慕陶眨了眨眼:“男朋友?你是gay啊?”

这话问得直白,何子洲呛了一下,假装低头看书。

林知遇收拾东西的手顿了顿,但没抬头。

郑杰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像是被人塞了口什么难吃的东西。

他抬起头,表情有点扭曲,但很快又舒展开,换成一副“你不懂”的表情。

“怎么说话呢,”他啧了一声,“我就是……就是遇到了合适的人,懂不懂?喜欢男的怎么了?”

语气理直气壮,但眼神有点飘,没看任何人。

李慕陶愣了愣,然后“哦”了一声,点点头:“行吧,你高兴就行。”

何子洲也小声附和:“那、那你男朋友挺爱你的啊,送这么多东西。”

“那是。”郑杰重新笑起来,继续试鞋,一副“老子有人宠”的架势。

林知遇没说话。

他对别人的私事没兴趣,郑杰喜欢男的女的、有没有男朋友,都跟他没关系。

他收好东西,拿着换洗衣服起身,准备去卫生间。

刚走到宿舍中间,郑杰突然抬起头,目光和他撞上。

就那么一瞬间,林知遇看见郑杰眼里闪过一点什么,心虚?慌张?说不清。

但很快就被掩饰过去了。

“哎,知遇。”郑杰叫住他。

林知遇停下脚步,转头:“嗯?”

郑杰指了指那箱画具:“这箱,送你。”

话音落下,宿舍里又静了。

何子洲从书里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睁大了。

李慕陶挑了挑眉,看看那箱画具,又看看郑杰,表情变得玩味。

林知遇下意识皱了皱眉:“我不能要。”

“送你你就拿着呗。”郑杰说,语气有点冲,像是被拒绝了不高兴。

李慕陶走过来,站在林知遇身边,双手抱胸看着郑杰:“不是,郑杰,你无缘无故送这么大礼干什么?”

他指了指那箱画具,“我虽然是个门外汉,但没少看我们家知遇画画,这些可都是顶级牌子货。说吧,你有什么事?”

郑杰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猛地站起来:“我想送不行吗?”

他声音提高了一点,然后又压下,从旁边拿起一双鞋,“李慕陶,你也挑一双。子洲,你也挑。”

李慕陶笑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大哥,我们脚码都不一样,你让我们挑?”

郑杰“哼”了一声,有点恼羞成怒的样子:“爱要不要。”

说完,他抬脚,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那个装画具的箱子。

箱子滑了几厘米,撞到林知遇的桌脚。

林知遇低头看着箱子,看着里面那些他只在画材店橱窗里见过的东西。

温莎牛顿的颜料,史明克的画笔,还有那实木的画板……他在心里轻轻说:宝贝们,你们受委屈了。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起头,看着郑杰:“我不白要你的。你卖给我。”

郑杰嗤笑一声:“买?”

他蹲下来,随手拿起一管颜料,在林知遇眼前晃了晃,“知道这一管多少钱吗?这一箱,你连个零头都出不起,还想买?”

林知遇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郑杰说得对。

那一箱东西,没有大几千下不来。

他所有的积蓄加起来,可能还不够买那套画笔。

但他还是说:“那我不要。”

语气很平,没什么情绪,但很坚决。

郑杰的表情变了。

眉头皱得死紧,嘴角抽了抽,像是没料到林知遇会这么干脆地拒绝。

他盯着林知遇,眼神复杂,有恼怒,有不甘,还有点别的什么,像是某种算计落空后的烦躁。

僵持了几秒,郑杰突然松口:“行,卖你。1500,可以吧?”

这个价格低得离谱。

别说一箱,里面随便几管颜料都不止这个价。

林知遇看着他,没立刻回答。

他在想郑杰为什么要这么做,先是白送,被拒绝后突然降价到几乎白给。

这不对劲。

但那一箱画具就在眼前,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1500,他还是拿得出来的。

“成交。”他说。

郑杰像是松了口气,但又没完全放松。

他摆摆手:“搬走搬走,别搁这儿碍事。”

林知遇走过去,弯腰搬起那箱画具。

箱子比他想象的重,他趔趄了一下才站稳。

李慕陶要帮忙,他摇摇头,自己把箱子搬到桌前,小心地放在地上。

然后他蹲下来,背对着所有人,看着箱子里那些画材。

手指轻轻拂过实木画板的纹路,触感温润光滑。

他拿起一管温莎牛顿的钴蓝色,拧开盖子看了一眼,膏体饱满,颜色纯净。

又拿起一支史明克的画笔,笔尖柔软,弹性正好。

然后,很轻很轻地,他笑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

是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整个人瞬间生动起来的笑。

像偷吃到鱼的小猫,满足的,狡黠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

那笑容只持续了一秒,他就抿起嘴,恢复成平时那副淡淡的样子。

但那一秒,足够让看见的人愣一下。

李慕陶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肩膀撞了撞他:“哎。”

林知遇侧头:“嗯?”

“我觉得他不安好心。”李慕陶压低声音,朝郑杰那边使了个眼色。

林知遇点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买?”

“1500,很值。”林知遇说,声音很轻,但很肯定。

李慕陶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摇摇头:“行吧,你高兴就行。钱够吗?不够我这儿有。”

“够。”林知遇说,“谢了。”

“跟我客气啥。”李慕陶拍拍他肩膀,起身回自己座位去了。

何子洲也继续看书,但眼睛时不时往这边瞟,显然还在好奇。

郑杰已经沉浸在拆其他快递的快乐里,一双双试鞋,一件件试衣服,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摆姿势,完全忘了刚才的插曲。

林知遇把画具一样样拿出来,小心地摆在桌上。

颜料按色系排好,画笔按型号插进笔筒,画纸收进抽屉,画板放在画架旁。

新旧两个画板并排立着,一个光鲜亮丽,一个朴素陈旧。

收拾完,他拿着衣服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疲惫稍稍缓解。

他闭着眼,脑子里却还在想郑杰的反常,想那箱突如其来的画具,想1500这个低得不合理的价格。

为什么?

他想不到答案。

郑杰和他向来没什么交集,话都说不上几句,突然送这么贵重的礼,哪怕是低价卖,也太奇怪了。

除非郑杰有求于他。

可他能帮郑杰什么?

画画?

郑杰看起来对画画一窍不通。

除非……

林知遇摇摇头,甩开脑子里那些阴暗的猜测。

也许郑杰只是突然大方,也许真是男朋友送多了用不完。

他不该把人想得太坏。

关掉水,擦干,换上干净衣服。

他推开卫生间的门,看见郑杰还在试新鞋,李慕陶已经上床玩手机,何子洲戴着耳机在看视频。

一切如常。

林知遇走到自己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开大灯,只开了桌上的台灯,暖黄的光晕开一小片。

他从抽屉里拿出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铅笔。

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落下。

他想起公交车上的那首歌。

《雨停之前》,那个声音,那些歌词。

有些善意

给得太快,像错觉

快到来不及说谢谢

他垂下眼,笔尖落下,在纸上轻轻划出一道线。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少年的侧影,头发微卷,侧脸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画得很慢,很小心。

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没注意到,宿舍另一头,郑杰不知何时已经没在试鞋了。

他坐在椅子上,背对着所有人,手里拿着手机。

摄像头悄无声息地打开,对准了林知遇的方向。

放大,再放大。

画面聚焦在台灯光晕里的那张侧脸。

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神情专注。

嘴角那一点还没完全消散的笑意,让整张脸看起来柔和得不真实。

郑杰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快门键上,犹豫了几秒,按下去。

他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点击发送键后把手机收起来,塞进枕头底下。

他躺上床,拉起被子盖住头。

宿舍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远处的车流声。

夜还长。

已读完:第3章 画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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