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店打烊时,天已经擦黑了。
林知遇把最后一束没卖出去的洋桔梗插进清水桶,收拾好操作台,洗了手,关掉店里的灯。
锁门时,风铃又响了一声,清脆的,在渐暗的街角荡开一小圈余音。
他背着包往公交站走。
晚风带了点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末班车人不多。
林知遇刷了卡,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味道,汽油、食物、还有隐约的花香,从他背包上沾来的。
他从包里掏出有线耳机,插进手机,塞进耳朵。
打开音乐软件,点了随机播放。
前奏是轻快的吉他,女声温柔地唱着情歌。
林知遇没仔细听,头靠在车窗上,看外面流动的街景。
店铺的霓虹,车流的尾灯,行人模糊的轮廓,一切都像浸在水里的画,随着公交车摇晃而微微荡漾。
他闭上眼,叹了口气。
累。
但也不是不能忍受的累。
是那种日复一日、按部就班的累,像温水煮青蛙,不至于烫伤,但一点点耗着精气神。
正要沉进那片疲惫的黑暗里时,耳机里的歌换了。
前奏只有几个简单的钢琴音,很轻,很慢,然后是一个男声。
那声音……很涩。
不是难听,是苦涩。
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每个字都带着毛边,却又奇异地抓人。
音调不高,低低沉沉的,像在耳边喃喃自语。
唱得也慢,一字一句,像在数伤口。
林知遇睁开眼。
车窗上自己的倒影模糊,和窗外流动的光叠在一起。
他听着那声音,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敲。
高潮部分歌词进来了。
我才知道有些善意
给得太快,像错觉
快到来不及说谢谢
林知遇怔了怔。
他低头看向手机屏幕,刚才随机切歌时,他顺手点了暂停,此刻屏幕亮着,显示着歌曲信息。
歌名:《雨停之前》。
歌手:旭日。
林知遇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地、几乎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
他关掉屏幕,重新靠回车窗。
眼睛闭上了,耳朵却醒着。
那涩涩的嗓音继续往耳朵里钻,每一个字都像在雨里泡过,湿漉漉的,沉甸甸的。
公交车晃晃悠悠,穿过大半个城市。
林知遇一直没睁眼,就那样听着。
直到播报响起:“华京大学到了,请下车的乘客从后门下车。”
他摘下耳机,音乐戛然而止。
世界重新被公交车引擎的轰鸣填满。
车上只剩下两三个人。
林知遇背上包,从后门下去。
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噤,把外套拉链拉到头。
食堂还亮着灯。
他走进去,打包了一份最便宜的素菜盖饭,拎着往宿舍走。
三号楼211的门虚掩着,透出灯光和隐约的说话声。
林知遇推门进去,先看见何子洲坐在桌前看书,眼镜滑到鼻尖,手指在书上划着,嘴里念念有词。
“回来了?”李慕陶从床上探出头,笑着朝他挥挥手。
“嗯。”林知遇应了一声,把包放桌上。
目光扫了一圈,郑杰的座位空着,电脑关着,椅子推在桌子底下。
大概又出去玩了。
林知遇没多想,郑杰向来神出鬼没,和宿舍里谁都不算熟,能说上话,但也就止于“吃了没”“借个充电器”这种程度。
他刚把饭盒拿出来,门“砰”一声被撞开。
声音很大,吓得何子洲手里的书都掉了。
林知遇转头,看见一摞高高的快递箱挤在门口,摇摇晃晃,几乎要倒。
箱子后面传来闷闷的声音:“帮、帮一下——”
是何子洲先反应过来的。
他小跑过去,接过最上面两个箱子。
箱子很沉,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郑杰从箱子后面露出半张脸,额头上一层汗。
他把剩下的箱子“咚”一声放在地上,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累死我了……”
“这什么啊?”李慕陶从床上爬下来,好奇地凑过去。
郑杰没回答,活动了一下肩膀,急匆匆地从桌上抓起裁纸刀,蹲下来就开始拆箱。
刀片划开胶带的声音刺啦刺啦的,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第一个箱子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林知遇的眼睛亮了一瞬。
是画板。
不是普通的那种,是实木的,边缘打磨得光滑,纹理清晰漂亮。
旁边还整整齐齐码着画纸,那种专业水彩纸,林知遇在画材店见过,贵得他只看过,从来没舍得买。
再下面是颜料,管装的,一排排,都是进口牌子,温莎牛顿、史明克、荷尔拜因……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顶级的质量和价格。
学画的人都知道这些东西的分量。
就像琴手看见斯特拉迪瓦里,剑客看见龙泉剑。
是那种“如果有了它,我能画得更好”的渴望,和“但我肯定买不起”的清醒。
林知遇眼里的光只亮了一瞬,就黯下去了。
他转过头,看向自己桌边那个画架。
木质的,有些旧了,支架上有他修补过的痕迹。
画板是复合板的,边缘已经有点起皮。
但他用了好几年,从高中用到大学,画了无数张素描、水彩、油画。
他在心里轻轻说:你也很棒。
然后收回目光,开始收拾自己桌上的东西,准备去洗澡。
“哟,郑杰,”李慕陶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戏谑,“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画画了?这装备够专业的啊。”
郑杰“啧”了一声,看都没看那箱画具,随手往旁边一推,继续开下一个箱子。
这次拆出来的是鞋,好几双,全是名牌,鞋盒上印着显眼的logo。
“我靠,”李慕陶吹了声口哨,“郑杰,你中彩票了?”
郑杰这才露出笑容,眼睛发亮,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双就往脚上试。
那是双限量款球鞋,配色张扬,价格够林知遇半年生活费。
“中什么彩票,”郑杰一边系鞋带一边说,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这是我男朋友送的。”
空气安静了一秒。
李慕陶眨了眨眼:“男朋友?你是gay啊?”
这话问得直白,何子洲呛了一下,假装低头看书。
林知遇收拾东西的手顿了顿,但没抬头。
郑杰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像是被人塞了口什么难吃的东西。
他抬起头,表情有点扭曲,但很快又舒展开,换成一副“你不懂”的表情。
“怎么说话呢,”他啧了一声,“我就是……就是遇到了合适的人,懂不懂?喜欢男的怎么了?”
语气理直气壮,但眼神有点飘,没看任何人。
李慕陶愣了愣,然后“哦”了一声,点点头:“行吧,你高兴就行。”
何子洲也小声附和:“那、那你男朋友挺爱你的啊,送这么多东西。”
“那是。”郑杰重新笑起来,继续试鞋,一副“老子有人宠”的架势。
林知遇没说话。
他对别人的私事没兴趣,郑杰喜欢男的女的、有没有男朋友,都跟他没关系。
他收好东西,拿着换洗衣服起身,准备去卫生间。
刚走到宿舍中间,郑杰突然抬起头,目光和他撞上。
就那么一瞬间,林知遇看见郑杰眼里闪过一点什么,心虚?慌张?说不清。
但很快就被掩饰过去了。
“哎,知遇。”郑杰叫住他。
林知遇停下脚步,转头:“嗯?”
郑杰指了指那箱画具:“这箱,送你。”
话音落下,宿舍里又静了。
何子洲从书里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睁大了。
李慕陶挑了挑眉,看看那箱画具,又看看郑杰,表情变得玩味。
林知遇下意识皱了皱眉:“我不能要。”
“送你你就拿着呗。”郑杰说,语气有点冲,像是被拒绝了不高兴。
李慕陶走过来,站在林知遇身边,双手抱胸看着郑杰:“不是,郑杰,你无缘无故送这么大礼干什么?”
他指了指那箱画具,“我虽然是个门外汉,但没少看我们家知遇画画,这些可都是顶级牌子货。说吧,你有什么事?”
郑杰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猛地站起来:“我想送不行吗?”
他声音提高了一点,然后又压下,从旁边拿起一双鞋,“李慕陶,你也挑一双。子洲,你也挑。”
李慕陶笑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大哥,我们脚码都不一样,你让我们挑?”
郑杰“哼”了一声,有点恼羞成怒的样子:“爱要不要。”
说完,他抬脚,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那个装画具的箱子。
箱子滑了几厘米,撞到林知遇的桌脚。
林知遇低头看着箱子,看着里面那些他只在画材店橱窗里见过的东西。
温莎牛顿的颜料,史明克的画笔,还有那实木的画板……他在心里轻轻说:宝贝们,你们受委屈了。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起头,看着郑杰:“我不白要你的。你卖给我。”
郑杰嗤笑一声:“买?”
他蹲下来,随手拿起一管颜料,在林知遇眼前晃了晃,“知道这一管多少钱吗?这一箱,你连个零头都出不起,还想买?”
林知遇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郑杰说得对。
那一箱东西,没有大几千下不来。
他所有的积蓄加起来,可能还不够买那套画笔。
但他还是说:“那我不要。”
语气很平,没什么情绪,但很坚决。
郑杰的表情变了。
眉头皱得死紧,嘴角抽了抽,像是没料到林知遇会这么干脆地拒绝。
他盯着林知遇,眼神复杂,有恼怒,有不甘,还有点别的什么,像是某种算计落空后的烦躁。
僵持了几秒,郑杰突然松口:“行,卖你。1500,可以吧?”
这个价格低得离谱。
别说一箱,里面随便几管颜料都不止这个价。
林知遇看着他,没立刻回答。
他在想郑杰为什么要这么做,先是白送,被拒绝后突然降价到几乎白给。
这不对劲。
但那一箱画具就在眼前,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1500,他还是拿得出来的。
“成交。”他说。
郑杰像是松了口气,但又没完全放松。
他摆摆手:“搬走搬走,别搁这儿碍事。”
林知遇走过去,弯腰搬起那箱画具。
箱子比他想象的重,他趔趄了一下才站稳。
李慕陶要帮忙,他摇摇头,自己把箱子搬到桌前,小心地放在地上。
然后他蹲下来,背对着所有人,看着箱子里那些画材。
手指轻轻拂过实木画板的纹路,触感温润光滑。
他拿起一管温莎牛顿的钴蓝色,拧开盖子看了一眼,膏体饱满,颜色纯净。
又拿起一支史明克的画笔,笔尖柔软,弹性正好。
然后,很轻很轻地,他笑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
是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整个人瞬间生动起来的笑。
像偷吃到鱼的小猫,满足的,狡黠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
那笑容只持续了一秒,他就抿起嘴,恢复成平时那副淡淡的样子。
但那一秒,足够让看见的人愣一下。
李慕陶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肩膀撞了撞他:“哎。”
林知遇侧头:“嗯?”
“我觉得他不安好心。”李慕陶压低声音,朝郑杰那边使了个眼色。
林知遇点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买?”
“1500,很值。”林知遇说,声音很轻,但很肯定。
李慕陶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摇摇头:“行吧,你高兴就行。钱够吗?不够我这儿有。”
“够。”林知遇说,“谢了。”
“跟我客气啥。”李慕陶拍拍他肩膀,起身回自己座位去了。
何子洲也继续看书,但眼睛时不时往这边瞟,显然还在好奇。
郑杰已经沉浸在拆其他快递的快乐里,一双双试鞋,一件件试衣服,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摆姿势,完全忘了刚才的插曲。
林知遇把画具一样样拿出来,小心地摆在桌上。
颜料按色系排好,画笔按型号插进笔筒,画纸收进抽屉,画板放在画架旁。
新旧两个画板并排立着,一个光鲜亮丽,一个朴素陈旧。
收拾完,他拿着衣服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疲惫稍稍缓解。
他闭着眼,脑子里却还在想郑杰的反常,想那箱突如其来的画具,想1500这个低得不合理的价格。
为什么?
他想不到答案。
郑杰和他向来没什么交集,话都说不上几句,突然送这么贵重的礼,哪怕是低价卖,也太奇怪了。
除非郑杰有求于他。
可他能帮郑杰什么?
画画?
郑杰看起来对画画一窍不通。
除非……
林知遇摇摇头,甩开脑子里那些阴暗的猜测。
也许郑杰只是突然大方,也许真是男朋友送多了用不完。
他不该把人想得太坏。
关掉水,擦干,换上干净衣服。
他推开卫生间的门,看见郑杰还在试新鞋,李慕陶已经上床玩手机,何子洲戴着耳机在看视频。
一切如常。
林知遇走到自己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开大灯,只开了桌上的台灯,暖黄的光晕开一小片。
他从抽屉里拿出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铅笔。
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落下。
他想起公交车上的那首歌。
《雨停之前》,那个声音,那些歌词。
有些善意
给得太快,像错觉
快到来不及说谢谢
他垂下眼,笔尖落下,在纸上轻轻划出一道线。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少年的侧影,头发微卷,侧脸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画得很慢,很小心。
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没注意到,宿舍另一头,郑杰不知何时已经没在试鞋了。
他坐在椅子上,背对着所有人,手里拿着手机。
摄像头悄无声息地打开,对准了林知遇的方向。
放大,再放大。
画面聚焦在台灯光晕里的那张侧脸。
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神情专注。
嘴角那一点还没完全消散的笑意,让整张脸看起来柔和得不真实。
郑杰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快门键上,犹豫了几秒,按下去。
他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点击发送键后把手机收起来,塞进枕头底下。
他躺上床,拉起被子盖住头。
宿舍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远处的车流声。
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