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知遇没课。
他醒得不早,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天光已经白晃晃的了。
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走动声、洗漱声,还有不知道哪间宿舍早起背单词的含糊念叨。
他没动,就这么躺着,直到肚子叫了一声,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头发睡得有点乱,翘起几撮。
他用手随便扒拉了两下,没用。
算了,反正也没人看。
下床,洗漱。
冷水拍在脸上,清醒了些。
镜子里的人眼底有淡淡青影,是昨晚又没睡好的证据。
他用毛巾擦干脸,看了眼镜子,没多停留。
换了件干净的白色短袖,还是牛仔裤,从柜子里拿出那件穿旧了的薄外套。
背上包,出门。
去花店的路上人不算多。
这个点,有课的都在教室,没课的还在梦里。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着人行道砖块的缝隙,像小时候玩的那种游戏。
阳光很好,晒在背上暖烘烘的,风吹过来,带着点秋天干爽的味道。
“叮铃——”
推开花店的门,风铃响。
店里已经有客人了,是个抱着小孩的年轻妈妈,正指着桶里的向日葵问店员能不能包一小束。
林知遇朝当班的女孩点点头,把包放到柜台后面,套上那件深绿色的围裙。
“知遇哥你来啦,”女孩小声说,手里麻利地修剪着花枝,“今天单子有点多,早上就接了好几个急单。”
“嗯,看到了。”林知遇看了眼墙上的订单板,上面贴了一排便利贴。
他洗了手,擦干,走到长桌前,“我先处理花材。”
今天到的花不少。
玫瑰、百合、小雏菊,还有几扎少见的进口郁金香,花瓣紧紧裹着,颜色是柔和的香槟粉。
他拿起花剪,开始修剪。
去掉多余的叶子,斜剪花茎,动作熟练。
花刺要小心剔掉,百合的花蕊得摘了,不然花粉沾到衣服上洗不掉。
干这活需要耐心,他从来不缺耐心。
一枝,两枝,三枝。
剪刀开合的声音,花茎断裂的轻微脆响,水流声。
世界缩小到眼前这方桌面,手指触碰到的花瓣与枝叶。
订单一个个处理。
生日花束要热闹,他选了橙色的玫瑰,配上绿色的洋桔梗和白色的满天星,包上明亮的黄色包装纸。
探病用的要素净,白色百合,淡紫色的勿忘我,衬着灰绿色的银叶菊,用浅灰色的雾面纸裹好。
还有一单是庆祝升职的,客人指定要红玫瑰,十一支,配黑色的包装纸和金色的丝带。
他做得很仔细。
搭配颜色,调整角度,系丝带时打结的松紧都要刚好。
每束花包好,他都会拿起来看看,确认没有歪斜,没有漏出来的枝条,然后才放到前台,贴上订单标签。
中午随便吃了点面包,继续。
下午客人多了起来,有来买散花的,有订每周配送的,还有个老奶奶来问哪种花好养,他推荐了绿萝和长寿花,耐心讲了怎么浇水。
手机时不时响起提示音,是外卖平台的新订单。
他得放下手里的活,去接单,配花,打包,等骑手来取。
中间有个订单地址写得不清楚,打电话过去问,对方说话含含糊糊,他耐着性子重复了三遍,才听明白。
忙起来时间过得快。
再抬头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一盏盏亮起。
最后一位客人是来取预订的求婚花束,九十九支红玫瑰,沉甸甸的一大捧。
林知遇帮着一起搬上车,看着那辆白色轿车开走,尾灯在暮色里划出两道红线。
他回到店里,开始收拾。
用过的包装纸归拢,剪下来的枝叶扫进垃圾桶,工具洗干净擦干,水桶里的水倒掉。
地板拖一遍,柜台擦一遍。做完这些,他直起腰,轻轻舒了口气。
正要关灯锁门,手机又响了。
新的外卖订单。
送到附近的一家酒店,要求一小时内送达,是给女士的道歉花束,要白玫瑰和绣球,卡片上写“对不起”。
林知遇看了眼时间。
如果现在开始做,应该能在要求时间内送到,但这样一来,他肯定赶不上末班公交了。
他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两秒,然后点了“接单”。
重新系上围裙,从冷藏柜里拿出新鲜的白玫瑰和蓝色绣球。
白玫瑰要选半开的,花瓣洁白,没有折痕。
绣球要挑颜色均匀、花头饱满的。
他动作比平时更快,但依旧仔细。
修剪,搭配,包装,系上浅蓝色的丝带。
卡片用店里的烫金卡片,他用黑色水性笔写下“对不起”三个字,字迹清秀。
包好,等骑手。
骑手来得比预想中晚了几分钟。
是个年轻小哥,连声说着不好意思,路上堵车。
林知遇摇摇头说没事,把花递过去,看着对方接过,匆匆跑向电动车,消失在夜色里。
这下真的晚了。
他关掉店里大部分的灯,只留一盏小壁灯,锁好门。
风铃在关门时轻轻响了一下,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公交站已经没车了。最后一班是十分钟前。
他站在站牌下,看着空荡荡的马路,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不远处的共享单车停车点还有几辆车。
他走过去,扫码,开锁。
车子有点旧了,蹬起来有点涩,但还能骑。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
他骑得不快,沿着非机动车道,路过已经打烊的店铺,路过还亮着灯的便利店,路过几个喝醉了大声说笑的男人。
城市的夜晚和白天的喧嚣不同,是一种更深沉的、流动的安静。
偶尔有车从身边驶过,灯光一晃而过。
骑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学校附近的停车点。
还车,锁好,背上包,往学校侧门走。
从侧门到宿舍楼,要穿过一条小巷。
那是两栋旧居民楼之间的通道,很窄,勉强能过一辆车。
路灯坏了很久,一直没人修,只有巷口和巷尾各有一盏灯,中间一段黑黢黢的。
林知遇走了进去。
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很响,回声。
他走得快了些,想尽快穿过这段黑暗。
就在这时,前面传来声音。
是骂声。
含糊的,带着浓重的醉意,还有拳头打在肉体上的闷响。
“他妈的……钱呢……不是说今天还……”
“真没了……哥……真没了……”
“赌的时候怎么不说没了?啊?”
又是一声闷响,夹杂着痛苦的闷哼。
林知遇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见了,就在巷子中段那点模糊的光晕里,三个人影。
两个站着的,一个蜷缩在地上。
站着的那个高个子,正用脚踹地上的人,一下,又一下。
另一个矮胖的站在旁边,嘴里骂骂咧咧。
“贱骨头……欠钱不还……打死你活该……”
“没人要的玩意儿……死了都没人收尸……”
地上的那人动了动,似乎想爬起来,又被一脚踹在腰侧,重新蜷缩起来。
他侧着脸,林知遇能看到他脸上有深色的痕迹,大概是血。
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地望向巷子这边。
然后,那目光聚焦了。
落在林知遇身上。
地上的人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手指蜷缩着,朝林知遇的方向伸了伸。
嘴唇翕动,没有声音,但那口型很清楚:救我。
林知遇站住了。
高个子停下了动作,顺着地上那人的目光转过头来。
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和那双在黑暗里发亮的、不善的眼睛。
“看什么看?”高个子啐了一口,“滚远点,少管闲事。”
矮胖的也转过身,往前走了两步,像是要过来:“怎么,你也想挨揍?”
林知遇没动。
他的目光从地上那人伸出的、颤抖的手,移到对方满是血污的脸,再到那两个站着的、充满威胁的身影。
巷子里的空气里有铁锈般的血腥味,还有劣质烟草和酒精混合的酸腐气。
他没有说话,只是很慢地、很慢地将视线移开了。
移开,看向巷子深处那片更浓的黑暗。
然后又缓缓地,收了回来,重新落在地上那人身上。
目光很凉,像冬天玻璃上的霜。
地上那人还看着他,那只手还伸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熄灭下去。
林知遇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
脚步不疾不徐,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均匀的响声。
一步一步,远离那片黑暗,远离那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了下来。
没有回头,只是站着。
背对着巷子里的一切,背对着那伸出的手和熄灭的眼睛,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开口道:“被打……”
脑海里毫无预兆地,闪过一些画面。
破碎的,模糊的,带着陈旧的气味。
也是这样的昏暗光线。
也是这样的痛楚闷哼。
拳头落在身上的感觉,不是尖锐的疼,是沉闷的、扩散开的钝痛。
还有那声音,混着酒气的、恶毒的咒骂:
“小贱种……没人要的野东西……”
“打死你……打死你也没人知道……”
“哭啊,怎么不哭了?你他妈倒是哭啊!”
那些声音重叠在一起,只有一种粗糙的、带着暴戾的重量。
然后是一个身影,笼罩下来,遮住所有光线。
记忆里的疼痛是模糊的,但那窒息般的压迫感,那无处可逃的绝望,却清晰得像昨天。
林知遇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身。
巷子里,高个子正抓着地上那人的头发,把他的头往墙上撞。
一下,一下,不重,但带着羞辱的意味。
矮胖的在旁边笑,笑声刺耳。
林知遇静静看着。
看了大概五六秒。
然后,他轻轻扯了扯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只是嘴角肌肉一次极轻微的上扬,快得几乎没有痕迹。
“都是有原因的。”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说完,他再次转身,这次没有再停留。
迈开步子,朝着巷口的光亮走去。
步伐稳定,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单薄,却又挺直。
走出巷口,路灯的光洒下来,重新照亮前路。
他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挡住夜风,继续朝宿舍楼走去。
回到211,宿舍里只有何子洲在,戴着耳机看电影,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李慕陶大概又去打球了,郑杰的位置空着。
林知遇没开大灯,放下包,走进卫生间。
拧开水龙头,双手捧起冷水,扑在脸上。
水很凉,刺激得皮肤微微发紧。
他闭着眼,感受水流过脸颊,滴进洗手池。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脸。
水珠顺着额发滴下来,滑过眼角,像眼泪,但不是。
他看了几秒,用毛巾擦干脸。
动作不轻不重,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走出卫生间,何子洲正好摘下耳机,回头看他:“回来啦?”
“嗯。”林知遇应了一声,走到自己桌前坐下。
“吃饭没?我这儿有饼干。”何子洲递过来一包没拆封的苏打饼干。
“谢了,不饿。”林知遇摇摇头,从包里拿出素描本,翻到空白的一页。
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落下。
线条很淡,先画出一盏路灯,光线昏黄。
然后是一条狭窄的巷子,两侧是高墙。墙下,一个蜷缩的人影,很模糊,看不清脸。
远处,另一个背影,正在离开,走向巷口的光。
他画得很快,笔尖沙沙作响。
画完,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过这一页,重新露出空白。
窗外,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