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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感不良第12章 第二张画像
282 段

第12章 第二张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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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知遇醒得格外早。

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是那种灰蒙蒙,介于黑夜与黎明之间的光。

他躺在床上,听着自己平稳但有些急促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在耳膜上。

昨晚睡得不好,但也不算特别糟,至少没有做那些光怪陆离的梦。

只是睡得很浅,像浮在水面上,一点声响就能惊醒。

闹钟在枕边震动起来,嗡嗡的,沉闷的声响。

他几乎是立刻就伸出手,准确地在第一声震动还未结束时按停了它。

宿舍里一片寂静。

郑杰的床铺传来均匀的鼾声,何子洲蜷成一团,李慕陶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呼吸绵长。

他们都还没醒,今天上午似乎都没课。

林知遇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点声音也没发出。

他拿着洗漱用品,踮着脚走到阳台,关上门。

冷水泼在脸上,刺激得他打了个激灵,残存的睡意彻底消散。

他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脸,眼下那片青影依旧顽固。

手腕上缠着纱布,边缘有些翘起,他小心地按了按,重新贴好。

换衣服,白色短袖,深蓝色牛仔裤,外面套了件薄薄的浅灰色连帽卫衣。

背上包,里面装着素描本、铅笔,还有那套新画具里的一小部分,他挑了几支常用的铅笔和一块新橡皮。

出门前,他站在门口听了听,宿舍里的鼾声和呼吸声依旧,他轻轻拧开门把手,侧身出去,再轻轻带上。

“咔哒。”一声极轻的锁舌扣合声。

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因为他的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他走过后缓缓熄灭。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吸入肺里,清冽干净。

他走得很快,脚步迈得大,但不是跑,只是比平时快了许多。

他不想在路上耽搁,不想在食堂,在去教学楼的任何一段路上,撞见那个人。

季远。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喉咙里,不动的时候不觉得,一吞咽就疼。

食堂里人还不多,大多是早起锻炼或者赶第一节课的学生。

他快速打了一碗白粥,一个馒头,找了个最角落、背对着大门的位置坐下。

囫囵吞枣般地吃下去,粥还有点烫,他也顾不上,三两口喝完,馒头几口咽下后坐在位置上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他擦擦嘴,端起餐盘放到回收处。

走出食堂,天光已然大亮。

他朝着美术学院的老楼走去。

周教授的办公室在顶楼,需要爬一段老旧的、木板吱呀作响的楼梯。

他刻意放轻了脚步,但木质楼梯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呻吟。

走到办公室门口,他停下。

厚重的橡木门关着,但里面隐约有说话声传出来,是周教授温和但清晰的嗓音,似乎在和谁讨论着什么,语气很随意。

林知遇抬手,曲起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里面的说话声停了。

片刻,传来周教授的声音:“进来。”

林知遇推开门。

办公室里光线很好,朝南的大窗户敞开着,晨风和阳光一起涌进来,空气里有旧书、墨水和淡淡茶香混合的味道。

周教授站在窗前的小茶几旁,正往两个白瓷杯里斟茶。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过来,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

“知遇啊,来得正好。”周教授朝他招招手,又转向茶几对面,“来,介绍一下,这是沈渡。”

林知遇的视线随着周教授的话音,转向茶几对面。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浅蓝色的牛仔裤,衬得腿很长。

上身是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流畅、肤色偏白的手腕。

脚上是一双干干净净的白色板鞋。

他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坐着,林知遇只能看到一个利落的短发后脑勺,和挺直的肩背线条。

听到周教授的话,那人放下手中的茶杯,转过身来。

林知遇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是昨天在摊位前,买了T恤、让他画肖像的那个奇怪顾客。

沈渡也看到了他。

他的目光很平静,从林知遇的脸上扫过,掠过他背着的画板包,最后又落回他脸上。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颜色浅了一些,眼神里没什么波澜,没有惊讶,也没有熟络,就像看一个昨天才见过、但不算熟悉的陌生人。

他对着林知遇,很轻微地点了下头。

算是打招呼。

林知遇也冲他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周教授,微微躬身:“教授好。”

“好好,”周教授笑着放下茶壶,指了指沈渡旁边的单人沙发,“坐。是来补昨天那幅人体素描的吧?”

“嗯。”林知遇应道,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把画板包放在脚边。

“模特今天临时有事,来不了。”周教授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然后看向沈渡,语气带着商量,“沈渡啊,你赶时间吗?不着急的话,帮个忙?给我们知遇当一会儿模特?就简单的坐姿,不动,很快。”

沈渡闻言,目光转向周教授,嘴角很淡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冲淡了些许他眉眼间的疏离感。

“不赶时间。”沈渡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他特有的那种略显低沉的质感。

林知遇垂着眼,没接话,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裤缝。

“那太好了。”周教授显然很高兴,放下茶杯,拍了拍手,“那你们就在这里画吧,安静。我正好去资料室找点东西去上课。”

他又看向林知遇,叮嘱道:“知遇,好好画。”

林知遇抬起头,看向周教授,认真地点了点头:“好,谢谢教授。”

周教授又对沈渡笑了笑,这才拿起桌上一本厚厚的画册,走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门关上的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空气里有茶香,有旧书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属于沈渡身上那类似冷冽松木的气息。

林知遇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从画板包里拿出那个崭新的实木画板,是郑杰卖给他的那一套里的。

画板很轻,纹理漂亮,手感温润。

他又拿出素描纸,用夹子固定在画板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沈渡。

“辛苦您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顿了顿,补充道,“就……随意坐着就好,不用特别摆姿势。”

沈渡没说话,只是很轻地扬了下眉梢,算是回应。

然后,他往后靠进沙发柔软的靠背里,身体放松下来。

他没有刻意摆出什么姿态,只是以一种极其自然、甚至有些慵懒的姿势坐着。

右腿随意地搭在左腿上,形成了一个闲适的二郎腿。

左臂舒展地搭在沙发扶手上,右手则抬起,食指和中指的指尖,轻轻抵在太阳穴附近,像是随意地支撑着头部的重量。

他的目光,平静地投向林知遇,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投向林知遇手中的画板。

整个人看起来松弛,但那份松弛里,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存在感。

像一只收起爪牙、在阳光下假寐的猛兽。

林知遇避开他的视线,在画板后的凳子上坐下。

他调整了一下画板的角度,拿起一支2B铅笔。

笔尖悬在洁白的素描纸上。

他要画人了。

这个认知让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擅长画风景,画静物,尤其擅长画荷花。

他笔下的荷花,无论是含苞待放,还是盛极将衰,都带着一种独特而温柔的观察,线条是流动的,有生命力的。

可一旦面对人这个主题,他的笔就会变得滞涩,僵硬。

他画出的线条,总是不自觉地带上棱角,带着防备。

周教授说过很多次,说他画的人“神韵抓得准,但少了点人气儿”,说他“下笔太紧,太防备”。

他知道问题在哪里,但他改不了。

就像他无法轻易信任一个人,无法对那些复杂的人性情愫产生柔软的共鸣一样。

他看到的人,总是先被拆解成骨骼、肌肉、轮廓,然后是那些藏在皮囊之下的、更幽暗的欲望、算计、伪善、背叛。

福利院的经历,季远的恩情与勒索,像一层挥之不去的滤镜,让他看待人的眼光,先天就蒙上了一层灰冷的色调。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目光抬起,再次看向沈渡。

这一次,是真正以绘画者的眼光,去观察,去描摹。

从发际线的形状,到眉骨的弧度。

眉毛是浓而直的,眉尾略微上扬,带着天然的英气。

眼睛……林知遇的笔尖顿了顿。

沈渡的眼睛形状很漂亮,标准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睫毛不长但很密。

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他,眼神很深,很静,像两潭不起波澜的深水,映着窗外的天光和办公室里的景象,也映出他自己坐在画板后有些模糊的影子。

但林知遇看不透那眼底深处到底是什么。

没有昨天在摊位前那种若有若无的失望,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又像是在评估什么。

鼻梁很高,很挺,线条利落。

嘴唇的轮廓清晰,唇角天然地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即使不笑的时候,也显得不那么冷硬。

下颌线清晰分明,脖颈的线条流畅,喉结的凸起恰到好处。

林知遇的笔尖落下。

“沙——”

铅笔划过纸张的声音响起,在过分安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他先从辅助线开始,确定头部在纸面上的位置,大的动态。

然后是轮廓,脸型,发际线。

他的动作一开始有些迟疑,线条不够肯定。

但渐渐地,他沉浸了进去。

画笔成了他延伸的眼睛和手指,追随着那个坐在光影中的形象。

他画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阳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给他半边脸和握着笔的手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偶尔会抬起头,飞快地看沈渡一眼,捕捉某个细节,某个光影的转折,然后又迅速低下头,手腕移动,笔尖沙沙作响。

沈渡就那样坐着,姿态几乎没有变过。他的目光,也几乎没有离开过林知遇。

他看着林知遇低垂而专注的眉眼,看着那微微颤动的、长而密的睫毛在下眼睑投出的扇形阴影。

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关节,看着他手腕上那圈没被袖口完全遮住的、刺眼的白纱布。

看着他偶尔无意识地咬一下下唇,那淡色的唇瓣上留下一点细微的齿痕,又很快消失。

沈渡看得很仔细,像在欣赏一幅正在自己面前徐徐展开的、生动的画。

画的主角不是他,而是那个正在作画的人。

那人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次呼吸的起伏,笔尖的每一次游移,都落在他眼里。

空气里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鸟鸣。

时间在这种近乎凝固的专注里,缓慢地流淌。

林知遇画着画着,忽然,耳边毫无征兆地响起一个声音——

“林知遇!”

是季远的声音。

尖锐的,带着哭腔和控诉的,像一把生锈的刀子,猛地刮过他的耳膜。

他握着笔的手猛地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深深的斜线。

他几乎是下意识惊恐地回过头,看向门口。

办公室的门紧闭着。

外面走廊寂静无声。

什么都没有。

没有季远,没有那令人窒息的目光和质问。

是他的幻觉。

只是脑子里那些挥之不去的记忆碎片,在他全神贯注时,趁机跳出来作祟。

冷汗瞬间从后背冒了出来,黏腻地贴在衣服上。

他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地撞击着胸腔,带着一种慌乱的节奏。

他保持着那个回头的姿势,僵在那里,呼吸有些急促。

“知遇同学。”

一个平静而略显低沉的声音响起,将他从那种惊悸的状态中拉了出来。

林知遇猛地转回头,看向声音来源。

沈渡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着,只是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询问?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知遇就是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全被对方看在了眼里。

“不好意思。”林知遇迅速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有些发紧。

他抬起没拿笔的左手,用力揉了揉眉心,又甩了甩头,似乎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和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看着纸上那道突兀的斜线,皱了皱眉。

他用橡皮小心地擦掉,橡皮屑在阳光下飞舞。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重新平静下来,目光再次聚焦在沈渡身上。

这一次,他画得更快了些。

像是急于摆脱某种不适,急于完成这项任务。

线条比之前更加肯定,但也……更加冷硬了。

他努力想画出沈渡身上那种松弛的感觉,但笔下的线条却总是不自觉地带上力度,勾勒出的轮廓显得越发清晰,甚至有些锋利。

他试图柔化眼角眉梢的线条,但画出来的效果,却让沈渡看起来比本人更添了几分疏离和难以接近。

他知道自己又犯老毛病了。

但他控制不住。仿佛一涉及人,他潜意识里的那层防护罩就会自动开启,笔下的世界也随之变得冷硬、戒备。

终于,最后一笔画完。

他停下笔,看着画纸上完成的人像。

一个用利落甚至有些冷峻的线条勾勒出的沈渡。

形抓得很准,神态也有几分相似,但整幅画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气息。

像一张精准但缺乏温度的证件照,或者博物馆里一尊线条优美的古希腊雕像。

他沉默地看了几秒,然后小心地将画纸从画板上取下。

在右下角,用更小的笔触,签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字迹清秀,但有些拘谨。

站起身,他走到周教授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将那张素描工工整整地放在桌子中央。

然后,他回到自己座位前,开始收拾画具,将铅笔一支支收进笔袋,画板重新装回包里。

“知遇同学。”

沈渡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知遇拉上背包拉链的动作停住,抬起头。

沈渡已经放下了支撑头部的手,坐直了身体。

他看了看腕上那块设计简约但显然价值不菲的手表,然后抬眼看向林知遇。

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周身轮廓镶上了一圈毛茸茸的光边。

“看来周教授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沈渡开口,声音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快到午饭时间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知遇脸上,语气很自然,甚至带上了点恰到好处的、不会令人反感的请求意味,“可能有点冒昧。可否麻烦知遇同学,陪我吃个午饭?学校食堂就行。”

林知遇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想拒绝。

和一个只见过几面、气场强大又捉摸不透的陌生人一起吃饭?

这不在他的计划内,也让他感到一种本能的抵触。

但……对方确实无缘无故在这里坐了将近半小时,当了他的模特,不能玩手机,不能走动,就这么干坐着。

而且,看周教授的态度,这人和教授似乎很熟,可能真的是什么重要的访客或前辈。

于情于理,自己似乎都不该拒绝得太过生硬。

拒绝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沈渡平静等待的眼神,最终,很轻地点了下头。

“好。”他说。

沈渡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站起身。

他比林知遇高出小半个头,站起来时带来一片淡淡的阴影。“那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周教授的办公室。

沈渡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依旧安静,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不紧不慢地回荡在空旷的空间里。

下楼,走出美院老楼。

阳光正好,校园里人来人往,正是午休前最热闹的时候。

林知遇沉默地走在前面半步,沈渡落后半步跟着。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礼貌而疏远的距离。

没有交谈。

林知遇不擅长,也懒得找话题。

他习惯了一个人,习惯沉默。

沈渡似乎也没有开口的意思,只是目光平静地掠过路边的梧桐,掠过匆匆而过的学生,偶尔,会落在前方林知遇挺直但有些单薄的背影上。

这种沉默没有让林知遇感到尴尬,反而让他暗自松了口气。

他不需要费力去想该说什么,不需要应付社交性的寒暄。

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穿过大半个校园,走向离美院最近的一个食堂。

路上有人注意到他们,沈渡的外形和气场太过出众,林知遇本身在艺术系也算小有名气,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但两人都恍若未觉。

进了食堂,喧嚣声扑面而来。

林知遇熟门熟路地走到人相对少些的几个窗口,打了份最简单的两素一米饭。

沈渡跟在他后面,看了一眼菜色,也打了一份相似的,只是多加了一个荤菜。

两人找了个靠墙,相对安静的角落位置坐下。

不锈钢餐盘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林知遇拿起筷子,刚夹起一筷子米饭送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咀嚼——

“林知遇!!”

一个尖锐,甚至有些变调的声音,猛地炸响在嘈杂的食堂里,像一把利刃,瞬间划破了这一小方角落勉强维持的平静。

林知遇的筷子“啪”地一声掉在了餐盘里。

他整个人僵住,后背瞬间爬上一股寒意。

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胃部一阵抽搐。

食堂里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人都循声望去。

季远站在不远处,手里也端着餐盘,脸色因为激动而涨红,眼镜后的眼睛瞪得很大,死死地盯着林知遇,以及林知遇对面的沈渡。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跑过来的。

看到所有人都看向自己,季远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被更强烈的情绪淹没。

他快步走过来,一直走到林知遇桌边,餐盘被他随手“哐”一声放在旁边的空桌上。

他伸出手,食指有些发抖地指向坐在林知遇对面、自始至终连头都没抬一下、只是慢条斯理用纸巾擦着筷子的沈渡。

“这是谁?”季远的声音压低了,但那种尖锐的语调丝毫未减,反而因为压低而更显得咄咄逼人,“这又是你的哪个新朋友?啊?”

林知遇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食堂里所有的嘈杂声、议论声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季远那令人窒息的声音。

他低着头,看着餐盘里白花花的米饭,食不知味。

他重新拿起筷子,动作有些机械地,舀起一大勺米饭,直接塞进嘴里。

米饭很干,他几乎没有咀嚼,就生硬地咽了下去,喉咙被噎得生疼。

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沈渡,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甚至有些扭曲的、充满歉意的笑容。

“不好意思。”他说,声音干涩。

然后,他站起身,伸手想去拉季远的胳膊,想把他带到一边,离开这个众目睽睽的场合。

“你干什么?!”季远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很大,林知遇被带得踉跄了一下。

季远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某种被背叛的伤痛而再次拔高:“我在问你话!回答我,这个人是谁?!”

周围已经有不少人停下吃饭,看了过来,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蔓延开。

“哎,这不是昨天论坛上说的那个……艺术系的林知遇吗?”

“对对对,就是他!旁边那个哭哭啼啼的,好像就是昨天视频里那个!”

“视频?什么视频?”

“就昨天早上在食堂啊,有人拍了发校园论坛了,说这个林知遇好像辜负了人家,把人弄哭了,自己拍拍屁股走了。”

“真的假的?看着人模人样的……”

“啧,知人知面不知心呗。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人品不行。”

“你看,今天又换了一个?这个更帅啊……不过看着不太好惹。”

“就是啊,昨天那个哭得那么惨,今天就跟新欢吃饭了?这也太快了吧……”

“说不定人家就是有资本呢,招人喜欢呗。”

“喜欢个屁,我看是渣吧。把人家感情玩弄了,又盯上新的目标了。”

“真看不出来啊,平时挺安静一人……”

“安静?安静的人心里花花肠子才多呢!”

那些议论声并不大,但足够清晰,像无数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林知遇的耳朵里,刺进他的皮肤。

论坛?视频?辜负?渣?新欢?……

一个个扭曲而充满恶意的词汇,拼凑成一个他完全陌生、丑陋不堪的形象,强行扣在他头上。

他感觉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稀薄,呼吸开始困难。

视线里的一切都有些模糊、晃动。

冷汗不可抑制地从额角、鬓发间渗出,汇聚成滴,顺着太阳穴缓缓滑落,冰凉地划过皮肤。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食指的指甲,开始无意识地用力抠弄右手大拇指的指腹。

一下,又一下,用力到指关节发白,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带来尖锐的刺痛感,但这痛感似乎能让他稍微保持一丝清醒,对抗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窒息和眩晕。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急又深,胸腔都感到了疼痛。

他看着眼前面目因为激动和偏执而有些扭曲的季远,看着对方眼睛里那种熟悉的受伤和某种近乎疯狂的执着的情绪,一种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疲惫和无力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季远,”他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你不要这样。”

“我哪样?!”季远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他猛地往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林知遇脸上,声音因为激动而劈叉,“我哪样了?!林知遇,我这样还不都是你逼的!是你,是你在躲我!是你在嫌弃我,是你有了新朋友就忘了旧人!是你忘恩负义!!”

他的话语,他的神态,在周围那些不明真相的旁观者眼里,仿佛彻底坐实了论坛上的谣言。

议论声更响了,指指点点的目光更多了,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林知遇牢牢困在中央,动弹不得。

而在那片令人窒息的喧嚣和指控的中心,在餐桌的对面,沈渡缓缓地放下了手里的纸巾。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试图介入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

他只是坐在那里,背靠着食堂坚硬的塑料椅背,姿态甚至比刚才在办公室当模特时更加放松。

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季远,然后,一瞬不瞬地落在了林知遇身上。

他看着林知遇瞬间苍白如纸的脸色,看着他额角不断滑落的冷汗,看着他死死抠弄自己手指、几乎要抠出血来的小动作,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紧抿到失去血色的嘴唇,还有那双漂亮但此刻盛满了惊恐、疲惫、无助和深重绝望的眼睛。

沈渡看得很仔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褐色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然后,他抬起眼,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站在林知遇旁边、情绪激动的季远。

他的目光很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扫过季远泛红的眼圈,颤抖的嘴唇,因为激动而显得狰狞的表情,还有那身洗得发白、透着寒酸和某种刻意感的格子衬衫。

当时的沈渡,只是出于某种本能,对这个突然出现、并对林知遇造成如此大困扰的人,投去了审视的一瞥。

他或许觉得有些麻烦,或许觉得有趣,或许只是单纯地观察。

他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在并不遥远的未来,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偏执、有些可悲的年轻男人,会成为横亘在他和林知遇之间,一道几乎永远无法跨越,深不见底的鸿沟。

那些过往的恩情与亏欠,扭曲的依赖与捆绑,会像最坚韧也最恶毒的藤蔓,将三个人死死缠绕,最终导向一个无人能够预料的、鲜血淋漓的结局。

但此刻,沈渡只是看着。

然后,在季远又一次激动地想要伸手去抓林知遇胳膊时,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

而林知遇,在周围越来越响的议论声和季远越来越刺耳的指控声中,在沈渡那两道存在感极强的注视下,感觉自己最后一点力气,也正在被迅速抽空。

他像是沉入了冰冷的海底,光线越来越暗,声音越来越远,只有无边的压力和窒息,将他紧紧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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