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姜念笙是被身体细细密密的酸痛唤醒的。
意识从深沉的睡眠中缓慢上浮,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现实的边缘。
他先是感觉到阳光隔着薄薄的窗帘,在眼皮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然后,是腰肢酸软,某个隐秘的地方残留着被过度使用的、钝钝的胀痛,大腿内侧的肌肉也隐隐发酸。
每一寸皮肤,似乎都还记得昨夜在温热的水流和更滚烫的怀抱里,那场近乎窒息的亲密。
他皱了皱眉,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困倦和不适的呜咽,下意识地,手臂就往身旁的位置探去。
空的。
掌心触到的,是光滑的丝绸床单。
被褥平整,没有另一个人躺过的痕迹。
只有枕头上,还残留着一丝属于沈渡,清冽而冷感的气息。
姜念笙睁开眼,转过头,看着身侧空荡荡的位置。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那片丝绸上切割出一道光亮的线条,空气里飘浮着细小的尘埃。
床铺已经凉透了,显示主人离开已有不短的时间。
沈渡走了。
应该是很早就出门了。
去处理他昨天说的那件需要离开华京一两天的事情。
姜念笙撑着酸软的身体,慢慢坐起来。
丝被滑落,露出布满深浅不一、暧昧红痕的胸膛和肩颈。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颊瞬间爆红,连忙拉起被子裹住自己。
那些痕迹,像无声的烙印,提醒着他昨夜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
身体的不适是真实的,昨夜那些破碎的喘息、滚烫的亲吻、濒临失控的战栗,也是真实的。
沈渡那双在情动时深得不见底、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眼睛,更是无比真实。
他坐在床上,抱着被子,发了会儿呆。
甩甩头,不再去想那些令人脸热的画面。
拿起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已经快九点了。
他今天还有安排。
忍着身体的不适,他慢慢挪下床,赤脚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人,眼眶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嘴唇还有些红肿,脖子上、锁骨上的痕迹更是清晰可见。
他对着镜子叹了口气,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让那过于明显的红晕褪下去一些。
洗漱,换上舒适的棉质T恤和长裤,将那些痕迹尽可能遮掩。
下楼时,王姨已经准备好了早餐,是清淡的鸡丝粥和小菜。
看到姜念笙下来,王姨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目光在他略显疲惫但精神尚可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和关切,但什么都没问,只是温和地说:“姜少爷,早餐准备好了。沈少爷一早出门了,交代您一定要按时吃饭。”
“嗯,谢谢王姨。” 姜念笙坐下,小口小口地喝着温度刚好的粥。
身体的不适在热粥的熨帖下,似乎缓和了一些。
吃完饭,他上楼回到画室。
昨天从宴会回来,他就惦记着云溪采风的事情。
沈渡的突然外出,虽然让他暂时隐瞒了行程,但也意味着他有一天半完全自由的时间。他必须抓紧。
他快速收拾了画具和相机。
想了想,又把那本印着纪南风签名的卡片小心地放进背包的夹层。
不知道为什么,带着它,好像能给他一点勇气和……莫名的安心。
收拾妥当,他背上画具,下楼跟王姨打了声招呼,说自己今天要去工作室,可能会晚点回来。
王姨不疑有他,只叮嘱他注意安全。
姜念笙开着自己的车,先去了高铁站。
云溪距离华京不算太远,但开车需要三四个小时,而且他对路况不熟。
坐高铁更快,一个多小时就能到,也更省心。
停好车,买票,进站,候车。
一切都很顺利。
他坐在高铁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
华京繁华的高楼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绿色田野和低矮的丘陵。
他的心情,也随着远离城市,而变得有些不同。
那是对未知目的地的期待,对采风可能带来灵感的兴奋,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明了的、隐隐的悸动。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去往那个叫做云溪的地方。
高铁准时抵达云溪站。
走出车厢的瞬间,一股与华京截然不同的、湿润而温润的空气,带着泥土和植物根茎特有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他。
这里的气温似乎也比华京低一些,风吹在脸上,带着水乡特有的柔和凉意。
奇怪的是,这陌生的气息,这完全陌生的环境,并没有让他感到丝毫不安或疏离。
反而……有一种极其模糊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好像很久以前,他也曾呼吸过这样湿润的空气,感受过这样温柔的风。
但这感觉太缥缈,像水面下的影子,抓不住,也看不清。
他甩开这莫名的思绪,背着画具,跟着人流走出车站。
按照昨晚查好的攻略,他要去的那个以荷花闻名的小镇,叫莲溪镇,还需要转乘一段短途大巴。
大巴摇摇晃晃,在两旁栽满高大水杉的乡镇公路上行驶。
窗外的景色越来越江南。
白墙黛瓦的民居错落有致,偶尔能看到蜿蜒流过的小河,石拱桥,河边浣衣的妇人。
空气里的水汽更重了,带着一种宁静且慢节奏的生活气息。
一个多小时后,大巴在莲溪镇的站牌下停下。
姜念笙下了车,站在小镇入口的青石板路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香樟树叶,洒下细碎跳跃的光斑。
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花香、水汽,和一种食物炊烟的味道。
眼前是小桥,流水,沿着河岸蜿蜒的老街,挂着褪色布幌的店铺,偶尔有穿着朴素、脚步悠闲的镇民走过。
一切都和他想象中、攻略照片上的江南水乡一模一样,宁静,古朴,时光在这里仿佛都流淌得慢了一些。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湿润清新的空气直入肺腑。
很奇怪,明明是第一次来,心里却有种熨帖的平静感。
仿佛这里不是陌生的远方,而是某个被遗忘在记忆深处的、安宁的归处。
看了看时间,才下午两点多。
比他预计的还早。
他决定先随意逛逛,感受一下小镇的氛围,顺便找找适合写生的地方。
他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着,目光好奇地掠过两旁的老屋、店铺,和那些坐在门口晒太阳、用方言聊天的老人。
他走过一座小小的石拱桥,桥下河水清澈,能看到水草摇曳。
有几个孩子在河边嬉戏,笑声清脆。
走走停停,偶尔拿出速写本,快速勾勒下某个屋檐的轮廓,某扇雕花木窗的细节,或是河边洗衣妇人的背影。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心绪也在这宁静的漫步和专注的观察中,变得愈发沉静、敏锐。
不知不觉,他走出了小镇相对集中的居住区,沿着一条两旁长满杂草和野花的小路,朝着镇子边缘走去。
空气中,那股属于水乡的湿润气息里,开始夹杂进一种更浓郁的植物芬芳,若有若无,却异常清晰。
是荷香。
他精神一振,循着那香气,加快了脚步。
绕过一片小小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几乎望不到边际的荷塘,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他的眼帘。
时值盛夏,正是荷花盛放最烈的时节。
只见接天莲叶无穷碧,层层叠叠,铺满了整个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绿光。
而在那一片浩渺的绿云之上,是亭亭玉立的荷花。
白的,粉的,红的,深深浅浅,姿态万千。
更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似乎还有大片更茂盛的荷田,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与远山淡淡的青影融为一体。
风过处,荷叶翻卷,簌簌作响,像绿色的海浪。
清冽中带着一丝甘甜的荷香,扑面而来,瞬间将他包围。
姜念笙站在荷塘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壮阔而又秀美的景象,一时忘了呼吸。
太美了。
不仅仅是视觉和嗅觉的冲击。
还有一种无法言喻的……熟悉感。
这接天的莲叶,这映日的荷花,这氤氲的水汽,这空气中独属于盛夏荷塘,清甜的气息……这一切,都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锁孔。
他来过这里。
不,不是来过。
是……见过。
在梦里?
在画里?
还是在……别的什么?
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他下意识地抓紧了背着的画具包带子,指尖冰凉。
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心头那阵突如其来的悸动和恍惚。
是错觉吧?
他深吸了几口带着浓郁荷香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怎么样,这里就是他梦寐以求的采风地点。
这满塘的荷花,就是他壁画设计最好的灵感源泉。
他不再犹豫,找了一处相对干燥平坦、视野开阔的岸边,支开折叠画架,铺开速写本。
他先快速勾勒了几张整体的场景构图,捕捉荷塘的布局、光影和气势。
灵感像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来。
脑海中,关于那面巨大壁画的构思,开始迅速清晰、丰满。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写实,开始尝试用更写意、更富有韵律和力量的线条,去表现荷叶的翻卷之势,荷花的傲然之姿,水波的灵动之态。
阳光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在岸边拉得很长。
荷塘里的光线也变得更加柔和、迷离,给眼前的景象蒙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美得愈发不真实。
不知画了多久,直到手腕有些发酸,他才停下笔,揉了揉眼睛,向后靠在画架旁。
看着速写本上那些已经初具雏形、充满了灵气的线稿,他满意地舒了一口气。
不枉此行。
这一趟,值了。
有了这些素材和构思,回去之后,他有信心能拿出一版让园区方惊艳的设计稿。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正准备收拾东西,再最后看一眼这落日余晖中的荷塘,捕捉一些黄昏时分的特殊光影时——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声音,那声音有些迟疑,有些颤抖,像是在确认什么:
“知……遇?”
……
与莲溪镇荷塘边宁静的采风光景截然相反。
城市的另一端,远郊,一片被废弃、远离人烟的旧厂区深处。
这里没有白墙黛瓦,没有小桥流水,只有斑驳褪色的红砖墙,锈蚀扭曲的钢筋骨架,和遍地丛生的、枯黄坚韧的杂草。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机油、尘土和某种动物粪的沉闷气味。
几栋低矮的、用铁皮和旧板材胡乱搭建的棚屋,歪歪斜斜地矗立在厂区一角,像大地皮肤上溃烂的疮疤。
其中一栋看起来相对完整些的铁皮房外,停着一辆通体漆黑、线条冷硬流畅的轿车。
车漆在午后惨淡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内敛的光泽,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像一头误入垃圾场,优雅而危险的黑色猎豹。
陆怀瑾靠在车身上,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
他今天没穿那些精致昂贵的西装,只套了件简单的黑色夹克和同色长裤,脸色在灰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是昨夜无眠的痕迹。
他微微低着头,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脚下龟裂的水泥地,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也忘了弹。
整个人透着一股与这荒凉环境相称的、深重的疲惫和沉寂。
铁皮房的大门虚掩着,没有上锁,只留出一道狭窄的缝隙。
门内隐约传来某种大型犬充满威慑力的呜咽和粗重的喘息,还有铁链拖拽过粗糙地面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陆怀瑾对门内的声音恍若未闻,只是又深深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滚过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
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也知道沈渡在里面做什么。
每年的这几天,沈渡都会来这里。
独自一人。
从不允许任何人跟随进入那扇门。
只有陆怀瑾,因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才被允许等在门外。
他不知道沈渡和门内那个东西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关乎沈渡最不堪、最黑暗、也最扭曲的过去。
是沈渡成为今天这个沈渡的根源。
每次从这里离开,沈渡身上那种非人的气息都会达到顶峰,需要好几天才能慢慢收敛回那副完美的精英面具之下。
陆怀瑾掐灭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
他抬起头,看向那扇虚掩的铁门。
门内的世界,是连他这个自认见识过无数阴暗面的人都感到不适和……隐隐恐惧的。
那不是简单的暴力或囚禁,那是一种摧毁人格和尊严的……驯化。
……
铁皮房内,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被粗略地隔成了上下两层。
下层是一个用粗糙水泥浇筑,类似犬舍的场地,地面肮脏,散落着一些啃噬过的骨头和看不出原貌的污物。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臊恶臭。
七八条体型壮硕、毛色混杂、眼神凶狠的猎犬被粗重的铁链拴在四周的柱子上,此刻正焦躁不安地踱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涎水顺着嘴角滴落,在肮脏的地面上汇成一小滩粘液。
而在这群躁动的猛犬中央,在它们警惕、嗜血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的目光包围下,是一个人。
不,或许已经不能完全称之为人。
那是一个年约五六十岁的男性,身材原本应该高大,如今却佝偻瘦削得不成样子。
他身上只穿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破烂不堪的短裤,赤着脚,皮肤肮脏,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痕、淤青和疑似犬类撕咬留下的、已经发炎溃烂的疤。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脖子,套着一个厚重、锈迹斑斑的金属项圈,项圈后面连接着一根同样粗重的铁链,另一头牢牢固定在场地中央一根粗壮的水泥柱上。
他就那么蜷缩在肮脏的地面上,花白凌乱的头发黏成一绺一绺,遮住了大半张脸。
露出的部分皮肤松弛下垂,布满污垢。
他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对食物的渴望。
他的眼睛浑浊无神,偶尔转动一下,看向那些虎视眈眈的猎犬时,会迅速闪过一丝兽性的凶光。
二楼,是粗糙搭建的观察平台。
沈渡就站在平台的栏杆边。
他今天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装,与楼下污秽肮脏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却也让他周身那股冷冽、沉静到近乎残忍的气息,更加突出。
他深褐色的眼睛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里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两口结了冰的深潭,映不出楼下任何不堪的景象,也映不出他自己心底任何一丝属于人的情感。
他微微俯身,一手随意地搭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目光平静地俯瞰着楼下那个被铁链拴着、与猎犬为伍、他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沈学文。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恶臭和猎犬压抑的低吼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沈渡动了。
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楼下那个蜷缩的身影上,然后,用那种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语调,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父亲。”
两个字。
清晰地回荡在空旷污秽的空间里。
楼下,那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仿佛这两个字,是比猎犬的撕咬更可怕的刑罚。
然后,在沈渡平静目光的注视下,在周围猎犬愈发焦躁的低吼声中,沈学文……缓缓地抬起了头。
浑浊的眼睛,艰难地对焦,看向二楼栏杆边那个身姿挺拔、面容英俊冰冷、如同神祇般俯视着他的年轻男人。
他的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似乎想说什么,想发出人类的声音。
然而,最终从他干裂、沾着污垢的嘴唇里溢出的,不是人言,而是一声——
“汪!”
短促,嘶哑,模仿到惟妙惟肖的……犬吠。
紧接着,又是一声。
“汪!汪汪!”
他仰着头,看着沈渡,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被彻底驯化后,祈求施舍的卑微和讨好。
他甚至试图咧开嘴,做出一个类似笑的表情,却因为面部肌肉的扭曲和污垢,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沈渡静静地看着楼下父亲的这番表演,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深处,极快、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东西。
悲哀与厌弃。
他似乎对沈学文的反应很满意。
至少,表面上是。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直起身,走到平台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肮脏的铁皮桶,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散发出浓烈的腥气。
沈渡拿起桶边一锈迹斑斑的金属夹子,探进桶里,夹起一大块血淋淋的、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生肉。
肉块还在滴着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然后,他转过身,手臂随意地一挥——
“啪!”
那块血淋淋的生肉,被精准地扔到了楼下场地中央,距离沈学文和那群猎犬都不远不近的地方。
几乎在肉块落地的瞬间,原本就躁动不安的猎犬们,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猛地爆发出狂野的咆哮和嘶吼。
它们疯狂地挣扎着,试图挣脱铁链的束缚,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块肉,涎水飞溅。
铁链被绷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而蜷缩在地上的沈学文,在肉块落地的刹那,浑浊的眼睛里也骤然爆发出野兽般的凶光和贪婪。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四肢并用,像真正的野兽一样,猛地从地上弹起,朝着那块肉扑去。
然而,他脖子上那根粗重的铁链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
他扑到一半,就被铁链狠狠拽住,狼狈地摔倒在地。
而与此同时,几条挣脱束缚欲望最强、也最凶悍的猎犬,已经率先扑到了肉块附近,开始疯狂地撕咬、争夺。
“嗷——!”
“呜——!”
犬吠,咆哮,撕咬,骨头被咬碎的脆响,皮毛被撕扯的声音……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血肉横飞,场面血腥而混乱。
沈学文趴在地上,看着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的肉块被猎犬们疯狂争抢,急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叫,也试图爬过去加入争夺,但每一次都被铁链拽回,或者被更敏捷凶悍的猎犬撞开、甚至撕咬。
他年老力衰,又常年处于这种非人的折磨中,根本不是这些被特意挑选、训练过的猛犬的对手。
很快,他身上又添了几道新鲜的、深可见骨的咬伤,鲜血汩汩流出,将他身下本就肮脏的地面染得更加污秽。
沈渡站在二楼,平静地看着楼下这场父亲与猎犬争食,荒诞而残酷的戏码。
他像欣赏一幕与己无关的戏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偶尔,会用夹子再从桶里夹起一块肉,随意地扔下去。
“啪!”
“啪!”
“啪!”
一块,两块,三块……
肉块不断落下,引发新一轮更激烈的争夺和厮杀。
猎犬们为了食物互相攻击,沈学文在夹缝中艰难地、徒劳地试图抢到一点残渣,却总是被更强大的力量撞开、咬伤。
他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鲜血和污垢混在一起,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头垂死的野兽,而不是一个人。
终于,猎犬们似乎都吃饱了,或者争夺累了,渐渐平息下来,各自趴回原地,舔舐着伤口和嘴角的血迹,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只有沈学文,依旧趴在冰冷肮脏的地上,喘着粗气,身上遍布新的伤口,鲜血还在不断渗出。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地面上,最后一块被啃噬得只剩小小的肉渣。
那是刚才争夺中,被一条猎犬不小心甩到角落,没有被立刻吃掉的。
沈学文看着那块肉渣,喉咙剧烈地滚动着。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手脚并用地,朝着那个角落,一点点地爬去。
每动一下,身上的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眼中只有对那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
他终于爬到了那块肉渣前。
没有用手去拿,或许在他的意识里,早已忘了手是用来拿食物的。
他直接低下头,将脸凑近地面,张开嘴,用牙齿,叼起了那块沾满尘土和血迹的肉渣。
然后,就着肮脏的地面,开始费力地、贪婪地咀嚼,吞咽。
发出令人极度不适的声响。
沈渡站在二楼,静静地看着楼下那个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啃食残渣的、他曾称之为父亲的男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很轻,几乎听不见,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沉甸甸地坠入这污浊的空气中。
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带着自言自语般的语调,像是说给楼下那个正在吞咽的人听,又像是说给多年前,那个被铁链拴在这里、与猎犬争夺生肉的、年幼的自己听:
“曾几何时……”
他顿了顿,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间的迷雾,看到了另一个颠倒的、血腥的场景。
“我们两个的位置……是颠倒的。”
那时候,被铁链拴在下面,与猎犬为伍,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像野兽一样嘶吼、争夺、撕咬的,是他,沈渡。
而高高在上,冷漠俯视,享受着这种驯化成果的,是他的父亲,沈学文。
沈渡看着楼下那个终于吞下肉渣、像完成了一项艰巨任务般瘫软下去、只有胸膛还在微弱起伏的父亲,眼神深处,那片冰冷的深潭,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涌出一点极其幽暗的、难以辨明的情绪。
“那时候……” 沈渡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我就在想。”
“我为什么要知道……自己是个人呢?”
“如果从一开始,我就认为自己是条狗,是和它们一样的……畜生。” 他的目光扫过楼下那些餍足的猎犬,“那样活着,是不是……会更轻松一些?不用感受恐惧,不用体会屈辱,不用在每一次撕咬和争夺后,还残存着那点可笑的、属于人的羞耻和痛苦。”
他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多年前困扰过自己的、荒谬的问题。
“有时候,我觉得……当条狗,好像也挺不错的。至少,狗不会问为什么,不会恨。”
“但是……” 沈渡的话锋转了一下。
“在我几乎要被这个念头吞噬,几乎要真的变成和它们一样的畜生时……”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看向了虚空中的某一点,那里没有沈学文,没有猎犬,只有一段更久远、更模糊、却也更深地镌刻在他灵魂里的记忆。
“我想到了妈妈。”
“想到了……外婆。”
“那个……看着我受苦,看着我像狗一样被拴在这里,却无能为力、无法改变任何事的……懦弱无用的外婆。”
“所以,” 沈渡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回楼下那个奄奄一息的身影上,眼神重新变得冰冷,“我决定了。”
“我不要当狗。”
“我要……杀出一条路。”
“从这里。”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楼下这个肮脏、血腥、充满屈辱和暴力的猎场。
每一个角落,每一寸地面,仿佛都还残留着年幼的他挣扎、恐惧、绝望、以及最后……从绝望中滋生的恨意和杀意的痕迹。
“在这里的每一天,每一夜,每一次和这些畜生的撕咬……” 沈渡的声音很低,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都是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楼下的沈学文,缓缓转过身,似乎准备离开。
而在转身的刹那,一段被刻意尘封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撞入他的脑海。
……
不是现在这个关着猎犬和沈学文的铁皮房。
是很多年前,另一个但更加阴森、设备也更专业的、专门用来训练的地方。
空气里是更浓的血腥和动物粪便的恶臭。
一个看起来只有八九岁、异常瘦小的男孩,被粗暴地拖进来。
他穿着一身早已不合体、沾满污渍的旧衣服,小脸上满是惊恐的泪痕,嘴唇因为害怕而不住颤抖。
他不停地挣扎,哭喊着:“爸爸!爸爸!放开我!我要回家!爸爸——!”
拖着他的人面无表情,像是听不到他的哭喊。
他们将他拖到场地中央,那里已经拴着七八条眼神凶悍、流着涎水的巨型猎犬。
然后,他们用冰冷的金属项圈,死死套在了男孩细瘦的脖颈上。
项圈后面连接着粗重的铁链,另一头锁在场地中央一根粗壮的铁柱上。
“不——!不要!爸爸!救救我!爸爸!” 男孩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哭喊,小手徒劳地想要扯开脖子上的项圈,指甲在冰冷的金属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二楼,一个穿着考究西装、面容冷峻严肃的中年男人——年轻了许多的沈学文,正站在那里,双手扶着栏杆,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哭喊挣扎的儿子。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像在看一只不听话的畜生。
“沈渡。” 沈学文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清晰地穿透男孩的哭喊,砸进他恐惧到极致的心底,“听好了。”
男孩的哭喊戛然而止,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二楼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
“从今天起,你就待在这里,和它们一起。”
他指了指楼下那些对着男孩龇牙低吼的猎犬。
“什么时候,你能从这些畜生嘴里,抢到属于你的食物……” 沈学文顿了顿,“你,才能出来。”
“我沈学文的儿子……” 他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不能是个连狗都打不过的……废物。”
说完,他不再看楼下连哭都忘了的男孩,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带着手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线和希望,也将男孩彻底扔进了这个充满恶臭、恐惧和獠牙的地狱。
第一天,男孩缩在角落,吓得瑟瑟发抖,看着那些猎犬在喂食时疯狂争抢,自己饿得头晕眼花,却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他只会哭,小声地呜咽。
第二天,第三天……饥饿和干渴像火烧一样折磨着他。
他看着那些猎犬抢食,看着它们因为争抢而互相撕咬,看着血肉飞溅。
恐惧在一点点被求生的本能侵蚀。
他开始尝试,在喂食的人离开后,小心翼翼地想去捡拾一点掉落的残渣。
但每一次,都会被更警惕、更凶悍的猎犬发现,扑过来,将他撞开,甚至在他身上留下带血的牙印。
他身上开始出现伤口,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衣服被撕烂,皮肤上布满淤青和血痕。
但他眼中的恐惧,在一次次失败和疼痛中,开始慢慢转变。
变成了愤怒,变成了不甘,变成了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从骨子里滋生出来的凶狠。
他想活着。
他必须活着。
于是,他开始观察。
观察这些猎犬的习性,它们的弱点,它们争抢时的规律。
他开始学会利用地形,学会躲避,学会在它们互相撕咬、最混乱的时候,猛地扑出去,抢到一点食物,然后迅速缩回角落,死死护住,用尽全身力气吞咽。
他越来越像它们。
动作,眼神,甚至喉咙里发出的威胁性低吼。
但他心里那点属于人的东西,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被更扭曲地埋藏了起来,与强烈的恨意和生存的欲望搅拌在一起,发酵成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终于,在不知道第多少天,当喂食的人又一次扔下肉块离开后,男孩没有像往常一样等待机会。
他主动站了起来。
脖子上沉重的项圈和铁链限制了他的活动,但他已经习惯了这份重量。
他瘦小的身体因为长期的饥饿和伤病而显得虚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看向那几条因为他的动作而警惕起来的猎犬。
然后,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猛地朝着离他最近、也最弱的一条猎犬,扑了过去。
不是抢食。
是攻击。
用他瘦弱的、布满伤痕的手臂,用他因为长期啃咬硬物而变得尖利的牙齿,用他能利用的一切,石头,铁链,甚至他自己的身体作为武器。
一场在肮脏泥泞中、最原始、最血腥的厮杀,就此展开。
猎犬的咆哮,男孩压抑的嘶吼,皮肉被撕开的声音,骨头断裂的脆响……浓烈的血腥味,充斥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
一天,又一天。
男孩身上的伤越来越多,越来越重。
但他眼中的火焰,却燃烧得越来越炽烈。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发出凶性的幼兽,不知疼痛,不知疲倦,只有一个念头——杀死它们。
杀死这些曾经让他恐惧、撕咬他、夺走他食物的畜生。
杀死这个地狱里,除了他自己以外,所有的活物。
一条,两条,三条……
猎犬的数量在减少。
它们看他的眼神,也从最初的轻蔑、凶悍,逐渐变成了恐惧和……一种面对更强大掠食者时本能的臣服。
终于,在某一天。
喂食的人打开门,看到的不是争抢食物的猎犬,也不是蜷缩在角落奄奄一息的男孩。
而是——
满地狼藉。
猎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肮脏的血泊中,有的脖子被咬断,有的肚子被撕开,死状凄惨。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几乎凝成实质。
而在这一片尸骸和血泊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浑身浴血、几乎看不出原本肤色的身影。
衣服早已成了沾满血污的碎布条,挂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
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新旧交叠、深可见骨的伤口,有些还在汩汩地往外渗着血。
头发被干涸的血浆黏成一绺一绺,贴在额前。
脸上也全是血污,只有一双眼睛,透过凌乱沾血的发丝,亮得吓人,像两口燃烧着幽暗火焰的深井,里面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感,只有冰冷的杀意。
他站在那里,微微佝偻着背,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脖子上,那根粗重的铁链依旧锁着,拖在身后,浸在血泊里。
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截不知从哪条猎犬身上撕扯下来的骨头。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目光,越过满地的尸体和血污,越过惊呆在门口的喂食人,笔直地看向了二楼的方向。
那里,不知何时,沈学文又出现在了栏杆边。
他依旧穿着考究的西装,面容冷峻。
只是这一次,他看向楼下的目光,不再完全是冰冷的漠然,里面多了一讶异。
父子俩,隔着满地的血腥和死亡,隔着经年的折磨与仇恨,无声地对视着。
楼下的男孩仰着头,脸上的血污让他看起来像戴着一张狰狞的面具。
只有那双眼睛,亮得灼人,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恨意,死死钉在二楼那个给予了他这一切苦难的、名为父亲的男人身上。
那恨意如此赤裸,如此强烈,几乎要化为实质,将这污秽的空间彻底点燃、焚毁。
沈学文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微微挑了一下眉梢。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说话。
只是又看了楼下那个血人一眼,然后,缓缓地转过了身,再次离开了。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铁门之外。
留下楼下的人,依旧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截骨头,仰着头,盯着沈学文消失的方向。
眼中那滔天的恨意,久久不散,仿佛已经凝固,成了他身体和灵魂的一部分,再也无法剥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