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之后,沈渡就彻底消失在了林知遇的生活里。
不是那种仪式性的告别,而是一种不留痕迹的抽离。
就像退潮,水走了,只剩下空旷的沙滩,和被阳光晒得发白的贝壳,证明这里曾经被浸没过。
别墅里一切如旧,只是没有了那个人的气息。
管家和阿姨依旧会在固定时间来,打扫,做饭,但绝不多停留,也绝口不提沈先生。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灰尘在阳光里跳舞的声音。
这本该是好事。
他想要的空间,想要的结束,沈渡都给了,给得干脆利落,甚至有些过分体贴了。
可林知遇心里,总像缺了一块。
仿佛一直准备迎接暴风雨的弦,忽然松了,反而有点无所适从。
他知道自己该往前走,该去处理姜念笙留下的一切,该去规划林知遇的未来。
但第一步,他不想再待在这个城市。
这个城市有太多姜念笙的影子,有那座种满郁金香的别墅,有他和沈渡共同生活了四年的痕迹。
他想离开。
立刻,马上。
去一个完全陌生,只有风景、没有人认识姜念笙或林知遇的地方。
他打开手机软件,手指在目的地列表上滑动。
最后,停在了一个以春日樱花闻名、此刻正是花期末尾的国度。
图片上,淡粉色的云霞沿着古朴的街道、河流、山峦铺开,有种脆弱而盛大的美。
就那里吧。
他想。
去看看樱花,看看人潮,看看和自己无关的热闹。
他下单,付款,界面显示购票成功。
机票信息跳出来,是三天后的航班。
做完这一切,他握着手机,在安静的客厅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指尖在通讯录里滑动,最后停在了一个沉寂了很久,但名字依旧熟悉的位置。
李慕陶。
林知遇看着那个名字,犹豫了几秒,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等待音。
一声,又一声。
就在林知遇以为不会有人接,准备挂断的时候——
“喂?”
电话被猛地接通了。
传来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和鼻音,含糊不清,背景是窸窣的布料摩擦声。
林知遇顿了一下,才开口:“喂。李慕陶。”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连那点窸窣声都停了。
过了好几秒,才传来一声带着明显不确定和小心翼翼的声音:
“知……遇?”
“嗯,” 林知遇说,“我是林知遇。方便见一面吗?”
“方、方、方便!当然方便!” 李慕陶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结巴得厉害,透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和慌乱,“你、你、你想起来了?你都、都想起来了?”
“嗯,都想起来了。” 林知遇的语气很平静。
“好、好、好、好、好!” 李慕陶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像是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在、在、在哪见?你、你定还是我、我定?”
“你定吧,” 林知遇说,“毕竟你现在是明星,出行不太方便。我不太了解这个。”
“好、好!那、那我定!定好了发、发你!” 李慕陶忙不迭地应下。
“好,到时候见。”
“到时候见!”
挂了电话没多久,一条定位信息就发了过来,是一家位于市中心、以私密性著称的高级会员制咖啡馆,附带一个包厢号。
林知遇换了身简单的衣服,出门,打车,按照地址找过去。
门口穿着制服、身形笔挺的安保人员核验了预约信息,恭敬地将他引向内部。
推开包厢厚重的木门,里面的人几乎是弹跳起来的。
“知遇!”
李慕陶一个箭步冲过来,张开手臂,结结实实地给了林知遇一个用力的拥抱。
他身上还带着清爽的沐浴露香味,头发有点乱,没做造型,素着一张脸,穿着舒适的连帽卫衣和运动裤,看起来和电视上、广告牌里那个光芒四射的大明星判若两人,更像是大学时那个有点毛躁、但真诚热情的室友。
他抱得很紧,手臂有些发颤,声音也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你、你、你终于……你终于想起来了!你、你还好吗?”
林知遇被他抱得愣了一下,随即,抬起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声音温和:“我还好。我们要不……坐下再说?”
“好、好!你坐,你坐!” 李慕陶这才松开他,眼眶有些发红,拉着他在柔软的沙发卡座里坐下,自己则坐在他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像是要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实的,是林知遇。
服务员悄无声息地进来,送上两杯水和菜单,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关好门。
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李慕陶有无数问题想问,嘴唇动了几次,话到嘴边,却又梗住了。
他看着林知遇甚至有些过于平静的脸,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阴影,看着他身上那股历经风暴后陌生的沉静气质,忽然不知道从何问起。
问你这四年过得好不好?
问你怎么想起来的?
问你和沈渡……?
每一个问题,都显得那么不合时宜,那么苍白。
林知遇看着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纠结和欲言又止,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他抬眼,看向李慕陶,语气平淡,却像看穿了他所有未出口的疑惑:
“你是不是要问我,”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无波,“当时我失忆,你保持了沉默,我会不会怪你?”
李慕陶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要害,身体僵了一下,随即,那梗在喉头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他缓缓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不安。
林知遇看着他,很轻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要问呢?” 他说,声音很轻,“你也有你的苦衷,不是吗?”
李慕陶猛地抬起头,看着林知遇。
那双总是明亮、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愧疚。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很用力地吐出了一口气,声音低哑:
“林知遇……我、我真的很对不起你。但、但也……谢谢你。”
林知遇没接这话,他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了些:
“李慕陶,你现在很火哦。我前几天在地铁站还看到你的广告牌。”
李慕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换弄得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份属于大明星的光环在熟人面前荡然无存:“还、还行吧,就、就那么回事。”
“那正好,” 林知遇说,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久违的、属于朋友间的调侃,“为了弥补我,你可得多给我签几个To签。”
“好、好啊!” 李慕陶眼睛一亮,忙不迭地点头,“签、签你的名字吗?还是要、要写什么祝福语?”
林知遇摇了摇头:“不是签我的。给我工作室的几个小姑娘。刚好……做遣散礼物。”
“遣散?” 李慕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眉头皱了起来,语气变得急切,“你、你为什么要遣散你的工作室啊?是、是不是沈渡逼你了?还是、还是你们闹不愉快了?”
“没,” 林知遇否认得很干脆,声音依旧平静,“我们没有闹什么不愉快。只是当下,我不太想继续做工作室了。”
他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沉默了两秒,才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因为……毕竟当时创立工作室的,是姜念笙。所以工作室,其实并不是我想做的。遣散,应该是最好的结果了吧。”
“姜念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仿佛在说一个陌生,已经远去的人。
李慕陶听懂了。
他怔怔地看着林知遇,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背后,意味着多么彻底的割裂和重启。
他咽下了所有劝说的话,只是低声问:
“那、那你后面……准备干什么呢?”
“我准备去看樱花,” 林知遇抬眼,看向他,眼神里有了点不一样的光,很微弱,但确实存在,“我已经买了机票。三天后走。”
“樱花?” 李慕陶眼睛一亮,随即想到了什么,“哎!巧了!下个月,我在那边也有个品牌活动,可能要去待几天!我们、我们到时候说不定还能见!”
“嗯,” 林知遇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很浅的笑意,“还可以见。”
气氛似乎轻松了一些。
林知遇低头,看着手中水杯里晃动的透明液体,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有些突兀的问题:
“你和陆怀瑾……怎么样了?”
这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刚刚平静下来的水面。
李慕陶脸上那点因为重逢和即将可能再见而产生的光亮,瞬间黯淡了下去。
他挺直的肩背,松塌了下来,靠进沙发背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们……”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苦涩,“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联系了。”
林知遇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李慕陶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人,语气里带上了自嘲和无奈:
“当时……我刚入行,新人,没背景,没人脉,没人管。摆在我面前的,就两条路。一条,无戏可拍,滚回老家。另一条……”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成为他陆怀瑾……包养的小白脸。”
他抬起头,看向林知遇,眼里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笑意:“我入圈之前,死活也想不到,我这人生剧本,这么快就上演了金主包养文学。”
林知遇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后面……就这么稀里糊涂,纠缠了四年。” 李慕陶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疲惫,“但这几年,尤其最近,我们争吵的频率越来越高。几乎每次见面,说不了几句,就会吵起来。为工作,为社交,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他停顿了很久,才继续,声音有些飘忽:
“就在我……越来越怀疑自己,怀疑这段关系到底算什么的时候,我遇到了……谢从安。”
他看向林知遇:“你还记得谢从安吗?大学的时候,我还拉着你去听过他的讲座。”
林知遇点了点头:“嗯,记得。”
“我因为一个工作,和他有了交集。” 李慕陶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像是怀念,又像是困惑,“他……是个很温柔的人。有学识,有涵养,和他说话,如沐春风。那段时间,我和陆怀瑾吵得最凶,几乎见面就是互相折磨。但谢从安不一样,他总是能……稳稳地托住我所有的负面情绪,给我讲道理,开导我。”
“很意外地,”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有一次吃饭,他……向我告白了。”
林知遇微微挑了下眉。
“我以为我会很开心,很激动,很……欣喜地接纳。” 李慕陶的声音很轻,“可是,没有。我一点那样的感觉都没有。我唯一感受到的,是……我要怎么拒绝他。我脑袋里想的,全是陆怀瑾。我没办法……在想着另一个人的时候,去接受新的人。”
“可陆怀瑾……” 他苦笑了一下,看向林知遇,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自嘲,“知遇,这四年,你应该也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身边的女伴,换得比衣服还勤。我无法确定……他到底喜不喜欢我。哪怕只有一点点。我不敢赌。”
“我们就这样一直僵持着。前段时间,又大吵了一架,不欢而散。然后……就到现在了。一个多月,谁也没联系谁。” 他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我怕我主动找他,我们连最后那点……表面的和平都维持不了。我不想……和他彻底走向末路。”
他说完了,包厢里一片寂静。
只有空调发出持续的送风声。
林知遇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阳光开朗、现在却为情所困、患得患失、在娱乐圈光环下活得小心翼翼的朋友。
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过了很久,林知遇才开口:
“慕陶。”
李慕陶抬起头,看向他。
“幸福这个东西,” 林知遇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很慢地说,“总得去试试。”
“万一……他也喜欢你呢?”
李慕陶怔住了。
他看着林知遇平静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调侃,没有敷衍,只有一种历经千帆后的鼓励。
这句话很简单,甚至有些老生常谈,但从此刻的林知遇口中说出来,却带着一种不一样的重量。
他眼眶微微发热,随即,又摇了摇头,那笑容苦涩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不会的。他……不喜欢我。”
林知遇没再继续劝。
他知道,有些坎,有些心结,得自己跨过去,自己想通。
旁人说得再多,也无济于事。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聊起了李慕陶最近在拍的戏,聊起了大学时的一些趣事。
这顿饭吃得不算热闹,但很踏实。
是久别重逢的老友之间,那种无需过多言语、彼此心照不宣的陪伴和理解。
离开的时候,在咖啡馆后门隐蔽的通道里,李慕陶又用力抱了抱林知遇。
“知遇,” 他在他耳边低声说,声音不再结巴,带着真诚的祝愿,“一定要好好的。”
“嗯,” 林知遇回抱了他一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你也是。”
松开后,李慕陶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笑着说:“到时候见。”
林知遇也笑了笑,点了点头:“嗯,到时候见。”
他目送李慕陶戴上帽子和口罩,在助理的护送下匆匆坐进保姆车离开。
然后,他自己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傍晚的风吹过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想,是时候,重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