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清明墓园一别,已是三月有余。
乔钰璟如约来到和商謇朝约定的私房菜馆,这家店依旧安静偏僻,包厢里只点了一盏暖灯,光线昏黄,恰好能遮住他脸上掩不住的病色。
当然,这是在楚沂不知道的情况下偷摸来的。也不知道小楚知道自己偷偷出来,会不会暴跳如雷?应该不会吧,毕竟小楚脾气可比李咎那个老妈子好的多!
他推门进来时,身形略显单薄,外套肩头沾着细密的雨珠,脸色是常年不见血色的苍白,连唇色都淡得发浅。
商謇朝早已在包厢内等候,见他进来,起身替他拉开椅子,目光下意识扫过他苍白的脸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多言。
菜品陆续上桌,都是清淡适口的菜式,倒也贴合乔钰璟如今孱弱的肠胃。
起初两人都没主动提案子,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无关紧要的闲话,窗外的雨声淅沥,敲打着玻璃窗,营造出一种沉闷的静谧。
乔钰璟端起茶杯,小口抿着温热的茶水,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句句都在往旧案上靠拢。
他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每一个问题都看似随意,却精准地往当年案件的细节上靠拢,不动声色地套着话。
“商警官,当年我母亲那案子,你老师接手的时候,现场证物都整理齐全了吗?”
“我翻了当年的结案报告,很多细节都一笔带过,说是证据不足,可我总觉得,不该这么潦草。”
“十五年了,当初经手的人,还有联系得上的吗?”
他说话语速缓慢,声音清浅,偶尔咳嗽两声,声音便会弱上几分,胸腔传来细微的闷响,显然是心肺的旧疾被这阴雨天勾得犯了毛病。
商謇朝看着他强撑着的模样,沉默着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打火机的火苗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闪,烟草的气息缓缓在包厢内弥漫开来。
他吸了一口,指尖夹着烟,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神色凝重,许久没有说话。
其实,商謇朝现在的身体不太适合抽烟,时常被家里的小孩管着,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自然不会放弃抽烟的好机会。不过,抽完被发现,也免不了自家小孩一阵叨叨。
乔钰璟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坐着,抬手轻轻按住发闷的胸口,隐忍地平复着身体的不适,静静等着他开口。
他知道,商謇朝心里藏着事,当年老师匆匆结案,本就藏着诸多隐情。
一根烟燃了大半,商謇朝才缓缓吐出烟圈,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沉重,终于说出了当年结案报告里从未写明的疑点:“现场有第三个人的痕迹。”
乔钰璟握着茶杯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心脏猛地一跳,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抬眸静静看着商謇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老师当年勘查现场,发现了不属于你母亲,也不属于你父亲乔远的陌生脚印,还有一处被刻意清理过的碰撞痕迹,”商謇朝捻灭烟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与无奈,“这些都写在了初查笔录里,可后来递交上去的结案报告,全都被删掉了。”
“不是证据不足,是有人压着,不让查,也不能查。上面施压,所有疑点都被压了下来,案子被迫草草了结,我老师到退休,都因为这件事耿耿于怀。”
他看向乔钰璟,眼底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无奈:“这案子水太深了,牵扯的人太多,十五年过去,早就查无可查。而且,有人不想让你查到,想让你认定你母亲就是突发急症离世。”
乔钰璟静静听着,指尖依旧死死攥着茶杯,胸腔的闷咳再次涌上来,他捂住嘴,轻轻咳了几声,脸色愈发苍白,却缓缓勾起唇角,笑意冰冷。
查无可查?
不,他好像已经猜到是谁了,只是需要证据。
他抬眸看向商謇朝,声音轻却坚定,带着病弱的沙哑:“多谢商警官,愿意告诉我这些。”
餐馆门口的雨势稍稍收了些,化作淅淅沥沥的细雨,在空中织成一层朦胧的纱。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靠,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清俊漂亮的脸。
闻随星探出身,长长的头发被扎成了一个利落的小啾啾,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眉眼愈发明艳。很漂亮,就像大明星,不对,闻随星本身就是个明星。
他看见商謇朝,眉宇间瞬间漾起柔和的笑意,喊了一声:“哥。”
商謇朝抬手应了下,朝包厢内的乔钰璟点头示意,便拉开车门上了车。
“哥,你是不是又抽烟了?医生不是说你肺炎刚好,不能沾这些吗?”
“就抽了一根,没事。”
“那怎么行!你身体刚好,我可不敢再让你进医院躺着了,那天可真是吓死我了。”
轿车的引擎声缓缓响起,渐渐消失在雨幕深处,只留下乔钰璟一个人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离开。
他该怎么回家呢?打车吧。
雨丝轻拂在脸上,带着沁骨的凉。
乔钰璟站在街边,指尖还微微泛着白,胸口那股闷意便愈发汹涌。
他微微弯下身,捂住嘴,极力压抑着想要咳嗽的冲动,可那股力道却冲破了喉咙的防线。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席卷而来,震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腰腹与右腿的旧伤被牵扯得剧痛难忍,眼前阵阵发黑。
等那阵痉挛般的咳嗽稍稍停歇,他缓缓移开捂住嘴的手,指尖滴落下几点刺目的猩红,落在微凉的雨水泥土里,转瞬即逝。
血。
乔钰璟怔怔地看着那几点暗红,指尖微微颤抖,那股铁锈般的腥气直冲鼻腔,呛得他眼眶泛红。
怎么就咳血了呢?
胸腔里的闷痛翻江倒海,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每吸一口气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眼前的街景渐渐模糊,雨声仿佛在耳边远去,只剩下耳边呼啸的风声和自己沉重且紊乱的心跳。
他踉跄了一下,下意识扶住旁边的路灯杆,冰凉的金属触感勉强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意识像被浓雾笼罩,一点点下沉,眼前的光都变成了一片片晃动的光晕。
他想撑着回去,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发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