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楚沂刚给乔钰璟揉完发僵的右腿,病房门就被轻轻叩响。
进来的是一位护士,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手工钩织的兔子小包,奶白色的毛线,耳朵缀着浅粉,针脚软软糯糯,一看就格外用心。
“乔先生,楚先——医生,这是楼下病房的安穗小朋友,托我帮忙送上来的,说是留给乔先生的。”
护士把小包轻轻放在床边,“孩子刚办了出院手续,家人接走了。”
乔钰璟原本涣散的眼神,恢复了些焦距。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慢慢伸出枯瘦的手,指尖微微颤抖着,碰了碰那个柔软的兔子包。
楚沂也顿住了动作,心头莫名一沉。
他前几天特意问过安穗的病情,护士只说情况不稳,却没料到会突然出院。
医院的出院从不是只有痊愈一种可能,尤其是安穗那样的孩子,他心里瞬间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却不敢先表露出来,只静静看着乔钰璟。
乔钰璟攥着那个小小的包,动作慢得小心翼翼,生怕弄坏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柔。
他轻轻打开包口,最先掉出来的,是五六块用糖纸包着的糖果,五颜六色的,草莓味、橘子味、牛奶味,都是小孩子最爱的糖,被仔细叠在包里,一块都没破损。
糖果底下,压着一面小巧的圆边镜子,还有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乔钰璟不知怎的,指尖抖得厉害,花了好一会儿,才把信纸慢慢展开。
字迹工整清秀,一看就是大人代写的,唯独信纸末尾,歪歪扭扭、带着点稚嫩力道的“安穗”两个字,是孩子亲手写的,笔画笨拙,却格外认真。
漂亮哥哥,你好!
我是安穗,这封信是我妈妈帮我写的,字是不是很好看,本来想自己写的,但是每次写一半就开始流鼻血,弄脏了好几张。
嘻嘻,妈妈说,我可以出院啦!可以去很多很多地方玩,去我想去的任何地方。妈妈还给我变魔术,给我变出了新的头发,可漂亮了,我又可以扎漂亮头发了!等我以后回来,扎给你看!
哥哥,这个小包是妈妈给我勾的,很好看吧。从今天起,这个小包就是哥哥的了。
我还给哥哥放了糖块,都是我平时偷偷攒的,还有镜子。哥哥很好看,要多照镜子,多笑笑。
哦,妈妈说你如果想我了,可以抬头看看星空。妈妈说,我会是最亮的一颗星星!
好啦好啦,哥哥,我们还会再见的!
希望下次见面,哥哥可以健健康康的!
安穗
留
纸张薄薄的,上面有些湿迹 ,兴许是泪水吧……
乔钰璟就那样看着信,视线一点点模糊,眼眶有些泛红。
他不是不懂。
他之前也是个医生,虽然被李咎强制辞职,早就撂挑子不干了吧,但也太清楚这样的“出院”意味着什么。
安穗的病从来就没好,是突然恶化,是药石无医,家人不忍心让她再在医院里受苦,才接她出院,带着她去看最后的风景。
安穗的一生其实很短, 六年,2190天,连三千天都没到。
乔钰璟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喉咙瞬间被堵住。
乔钰璟其实做医生那么多年,已经见惯了生死离别,他应该可以很好的控制住情绪的,可这次不知怎的,眼泪止也止不住。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信纸上,晕开了稚嫩的“安穗”两个字。
一张薄薄的信纸上,承载着两个人的泪水,一个是安穗妈妈的,一个是乔钰璟的………
楚沂心疼得无以复加,伸手轻轻把人揽进怀里。乔钰璟没有挣扎,任由他抱着,把脸埋在他肩头。
楚沂抱着怀里失声哽咽的人,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
乔钰璟攥着那面小镜子,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想起信里安穗说的——哥哥很好看,要多照镜子,多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