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概十分钟,程越在一家店门口停下来。
店面不大,在一栋老式洋房的一楼。
门是深棕色的木门,旁边是一整面落地玻璃窗,里面挂着几套西装,灯光打得恰到好处。
门上没有招牌,只在门把手旁边嵌着一块黄铜的牌子,上面刻着一行英文字母。
程越推开门,侧身让沈卿安先进去。
店里很安静,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各种面料样本,靠墙有一排木质的展示柜,里面放着衬衫、领带、袖扣之类的东西。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木头香味,混着布料特有的气息。
一个穿着马甲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看见程越,脸上堆起笑。
“程先生,好久不见。”
“老样子。”程越说,“上次那件,重新做一件。”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没多问,转身进了里间拿样本。
程越站在展示柜前面,低头看着里面的袖扣,沈卿安站在门口附近,没有往里面走。
“你站那么远干什么?”程越回过头。
“量尺寸我又不用过去。”
“你答应陪我来的。”
“我陪了,站在这里。”
程越看着他,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中年男人拿着几块面料样本出来了,摊在桌上。
深灰色的,深浅不一,纹理也有细微的差别。
程越低头看了看,用手指摸了摸其中一块。
“跟上次一样的。”
“好的。”
男人收起样本,从抽屉里拿出软尺。
“那先量一下尺寸。”
程越张开手臂,男人在他身上量肩宽、胸围、袖长、腰围。
他站得很直,手臂平平地张着,像一只展开翅膀的大鸟。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
沈卿安站在门口附近,没有往里面走。
他靠着门框,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程越被量尺寸,表情淡淡的,像是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量完尺寸,男人在本子上记了一串数字,又问了几句关于领口和腰线的细节,以及领子的高度,扣子的颜色,内衬的料子。
程越一一回答了,最后走到展示柜前面,低头看着里面的袖扣。
他看了几秒,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沈卿安身上。
“你过来一下。”
沈卿安没动,“干什么?”
“帮我选个袖扣。”
沈卿安皱了皱眉,“为什么是我?”
程越靠在展示柜边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翘着。
他看着沈卿安那张冷淡的脸,笑了一下。
“因为这件衣服是因你而毁的。”
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帮我选了袖扣,这件事才算真正了了。”
沈卿安看着他,没说话。
程越挑了挑眉:“怎么,选个袖扣都不愿意?我又没让你赔钱。”
沈卿安沉默了两秒,从门口走过来,站在程越旁边。
他低头看着玻璃柜里面的袖扣,有好几对,银色的,深蓝色的,黑色的,镶边的,光面的,纹路的。
“你喜欢什么样的?”沈卿安问,语气还是冷的。
“你选。”程越说,“你觉得哪个好看就哪个。”
沈卿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他低下头,目光在那几对袖扣上扫了一遍。
银色的太亮,深蓝色的太跳,镶边的太花哨,光面的太普通。
他的目光停在一对黑色的袖扣上。
哑光的,方形,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银色镶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低调,但很有质感。
“这个。”他指了指。
程越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懒洋洋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翘。
“行。”他对旁边的男人说,“这对,配一套。”
男人点点头,把那对袖扣从柜子里取出来,包好,放进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里。
程越从口袋里掏出卡递过去,男人双手接过,去前台刷卡。
店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刷卡机滴滴的声音。
沈卿安选完袖扣就退回到了原来的位置,靠在展示柜上,双手重新插进口袋里。
男人把卡和单据递回来,程越接过来,放进口袋。
他转过身,看着沈卿安。
“行了。”他说,“这件事了了。”
沈卿安点了点头,转身推门。
“沈卿安。”程越在身后叫他。
沈卿安停下来,没回头。
“下次见面,能不能别一看见我就走?”
沈卿安没回答,直接推开门,走了出去。
风灌进来,吹得店门口的铜牌轻轻晃了一下。
程越站在店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笑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握过沈卿安手腕的那只手。
手腕很细,骨头有点硌,但皮肤是暖的。
握上去的时候,那个人僵了一下,然后眼里的冷意如同实质,让人如坠冰窖。
但他的手是暖的。
程越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跟店里的男人说了句“麻烦了”,也推门出去了。
街上的风很大,吹得他大衣的下摆往后飘。
他往沈卿安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人已经不见了。
他站在街口,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眼前看了看。
掌心里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想起刚才沈卿安站在展示柜前面低头选袖扣的样子。
弯着腰,目光在那些袖扣上扫过,表情还是很冷,但选得很认真。
他看了好几秒才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对黑色的。
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选完之后他就退回去了,像是多待一秒都不愿意。
程越把那对袖扣从口袋里拿出来,打开盒子看了一眼。
哑光的黑色,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银色镶边。
他把盒子合上,放回口袋。
“有意思。”他说。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