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陆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二十岁。
他错过了二十年。
他不知道顾婉儿怀孕,不知道她生下了他的儿子,不知道她嫁了人,不知道她挨打,不知道她生病,不知道她死。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恨自己,恨了二十年,恨到身体垮了,恨到不想活了。
现在他知道他还有一个儿子,他的儿子在二十岁之前吃了很多苦,差点上不了学,住在别人家里,受别人资助。
那个人对他很好,帮他交了学费,买了校服,还了债,给他地方住。
陆霆知道那些文件里写的是“资助人”,但他看的是另一些东西,那些没有写在文件里的东西。
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资助一个素不相识的高中生,供他吃,供他住,供他上学,帮他处理债务。
不是一个月,不是一年,是三年。
从顾烬十八岁到二十岁,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是“资助”?还是另有图谋?
他合上信封,放在茶几上。
靠在沙发上。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照在玉兰树上,把花瓣照得发白。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个相框,看着照片上顾婉儿的笑。
“儿子长得很像你。”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窗缝。
陆霆开始计划。
他要见顾烬,但不是现在,不是这样。
他不能突然出现在顾烬面前说“我是你父亲”,不能吓到他,不能让他觉得这是一个病入膏肓的老头子想要认亲。
至少现在不能。
他要先了解他,要知道他的一切,知道他过得好不好,知道他还缺什么,然后找到一个合适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
他不是来打扰他的。
他只是想看看顾烬,看看他儿子。
调查还在继续。
他让人去查顾烬的日常行踪,查他常去的地方,查他喜欢吃什么,查他创业的进展。
每天都有新的报告送到他桌上。
他看着那些报告,一张一张地看,像看一本很厚的书,每一页都是新的。
窗外的玉兰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
他活了快五十年,什么都有了,又什么都没有。
现在他有了一个儿子,二十岁了,长得很好,很优秀,自己创业,上了杂志,被人叫做“创业新星”。
他还没见过他。
他还没叫过他一声“爸”。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医生说他需要静养,不能操劳,不能有大的情绪波动,不能想太多。
他想太多了,从二十多年前就开始想,想到现在。
陆霆站在窗前很久很久,久到院子里那棵玉兰树被风吹得几乎要弯了腰。
陆霆回到书桌前坐下,打开那个牛皮纸信封。
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最后把照片抽出来,单独放进抽屉里。
和顾婉儿的照片放在一起。
他看了一会儿,把抽屉关上,站起来,走到卧室。
明天还要继续治疗,不能死。
他还没见到他儿子。
……
过了几天。
傍晚的风带着玉兰花的残香,从巷口吹过来,把顾烬的头发吹乱了一点。
他刚从孵化中心出来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西边的天被染成了橘红色,云层很厚,像一块烧红的铁慢慢冷却。
他沿着每天走的那条路往家走,路边的玉兰花瓣落了大半,新叶从枝头冒出来,嫩绿色的,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暗。
路灯还没亮,天边最后一抹橘色的光正在被灰蓝色吞没。
他走得比平时快,脑子里想着今晚沈卿安要来,他要赶紧回去。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巷口停着四辆黑色轿车,车漆亮得反光,在暮色里像四块黑色的镜面。
车旁边站着人,不是一两个,是十几个。
清一色的黑色西装,白色衬衫,深色领带,耳朵里别着耳麦,站姿笔挺,像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们分列两侧,从巷口一直延伸到路边,中间留出一条通道,像迎接贵宾的仪仗队。
通道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很有身份的管家或者特助。
他看到顾烬,微微弯了一下腰,弧度不大,但很标准,嘴角带着得体的、恰到好处的笑。
“顾少爷,陆总有请。”
顾烬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脸上没什么变化。
他的手还在口袋里,手指在手机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在脑子里飞速地过了一遍——陆总,姓陆的,他认识的人里没有姓陆的。
他见过的投资人里没有,合作伙伴里也没有。
他的目光从那个人身上扫过,又扫过两侧的保镖,最后落在那四辆黑色轿车上,不是普通的车,也不是普通的车牌。
“陆总是谁?”顾烬问。
周特助的笑意不变:“等您到了,就知道了。”
顾烬看了他一眼,然后看向面前这两排保镖,每个人站的位置都恰好封住了他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巷口、马路、人行道,每一个方向都有人。
他们不需要动手,光是站在那里,就已经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他可以选择不去,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他可以拒绝,可以说“不去”,可以说“我没时间”。
但这些人不会因为他说“不去”就消失,他们只会换一种方式“请”他去。
顾烬点了点头,“走吧。”
周特助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得体的笑。
他侧身,替顾烬拉开中间那辆车的车门。
车里的空间很大,座椅是真皮的,很软。
顾烬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车子开动了,很稳,几乎感觉不到震动。
他不知道这辆车要开去哪里,也不知道那个陆总为什么要见他。
他只是把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的街景从熟悉变成陌生,从热闹变成冷清。
车开了很久。
从城市的中心区域一直往东,穿过商业区,穿过住宅区,穿过一片又一片越来越稀疏的建筑。
路上的车越来越少,路边的树越来越多。
从法国梧桐变成银杏,从银杏变成松柏,从松柏变成叫不出名字的、修剪整齐的景观树。
车开进了一条长长的林荫道,两侧的树很高,枝丫在头顶交错,把天空遮成一条窄窄的缝。
夕阳的余晖从缝隙里漏下来,在车身上投下一道一道快速掠过的光影。
顾烬坐在后座,看着窗外,表情很平静。
周特助从副驾驶的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这一路开了将近四十分钟,这个年轻人没有问过一句“到了没有”,没有露出过任何紧张或好奇的神色。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像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一样随意。
这个年纪,面对这样的阵仗,还能这样淡定。
周特助在陆霆身边效力了十几年,见过很多大场面,也见过很多年轻人。
在那些所谓的世家子弟面前战战兢兢的有之,在突如其来的富贵面前晕头转向的有之,在权势面前卑躬屈膝的有之。
像顾烬这样淡然平静的,周特助是第一次见到。
而且,他长得很像陆霆。
不是那种刻意的像,是骨子里的像。
眉骨的弧度,下颌线的角度,坐着的时候背脊挺直的姿态,甚至那种淡淡的、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神情。
周助特助收回目光,在心里感慨道:像,太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