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新年假期的最后一天，依旧没有放晴，阴雨里夹着细细的雪花。阴冷潮湿和寒冷，一应俱全，那风就像长了眼睛直往人衣服里钻，让人无处遁形，是最让人恼怒的天气。
何医生的心理诊所很近，开车只花了大概二十分钟的时间。走进电梯的时候，顾亭植就开始迟疑了，萧墨泽搂住他的腰，将人带了进去。
他能感受到顾亭植身体的僵硬还有紧绷的下颌线，心里忍不住的泛起心疼，只能牢牢的握住他的手，希望可以给他一点温暖。
萧墨泽预约了何医生整个下午的时间，他们到的时候何医生已经等着了。助理领着他们进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放着栀枝花的香氛，浓郁的栀枝花的香味扑面而来。
何医生穿着一件很温柔的浅色毛衣，脸上是和煦的笑容，画着很淡的妆，眉眼间有淡淡的细纹。并没有照片上面精英女强人的气质，反而显得十分的娴雅甚至有几分慈祥。
“顾亭植？你好，我叫何雅。我正在煮咖啡，你们要来一杯吗？”
顾亭植依旧有点紧张，他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正常一点，点了点头，“好的，谢谢！”声音的暗哑很快出卖了他。
何雅笑着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旁边的沙发，“两位那边坐，咖啡很快就好！”
她说很快就真的很快，不一会办公室里的花香被咖啡豆的味道盖过，两杯咖啡放在了顾亭植和萧墨泽面前，顾亭植微微欠身表示了感谢。
何雅喝了一口自己手中的咖啡，目光在顾亭植和萧墨泽相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随意的开口问道，“明天就要开工了，你们是明天上班吗？”
顾亭植点点头，“是的，明天上班！”
“放假的时间总是特别快，这几天天气也不好，都不能出去好好玩。”
顾亭植不是一个擅长聊天的人，可是萧墨泽不出声，他只能接话，“是啊，前面几天天气还蛮好的。”
“你们过年有出去玩吗？奥城周围还有蛮多好玩的地方，我过年的时候带着我爸妈去祈福，老家年纪大了，越来越喜欢这些了，没办法只能陪着。”何雅的语气有点无奈和宠溺。
顾亭植跟着笑了笑，“老人家都容易固执，但是心情是好的。”
何雅也附和他，“对啊，所以没办法拒绝，我看你的资料，你还有一个外婆是吧，年纪很大了吧！”
顾亭植顿住没有说话，他松开了萧墨泽的手，带着祈求看着他，“你先出去，好不好？”
萧墨泽心口闷闷的疼，哑着声音说，“好！”然后就离开了。
何雅依旧笑的温柔，“你不想他知道你家里的事情，是怕他会嫌弃吗？”
顾亭植抿了抿嘴角，“也不是，就是不想他知道而已。”
他知道萧墨泽不会嫌弃他，可是将自己那些不堪过往，支离破碎的家庭，被人谩骂的母亲，没有阳光的生活，摊开来，摊开在萧墨泽的面前，他依旧做不到。
污泥就是污泥，生活在地面上的人永远不会懂，更何况萧墨泽生活中在空中花园。
何雅没有再纠结这个话题，又和他说起了别的。
萧墨泽坐在会客区，目光一直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可是那扇门一直没有打开的意思。
烦躁在心里不停的郁结，萧墨泽有点想要抽烟了。可是吸烟区在另一边，他不想顾亭植出来看不到他，只能忍耐着。
漫长的两个小时过去，那扇门终于打开了。顾亭植走了出来，神情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和平时差不多。
萧墨泽看了一眼何医生，对方只是摇摇头。心口一紧，萧墨泽却没有表现出来，“结束了？肚子饿不饿，我们去吃东西！”
顾亭植点点头，很难得的没有反驳一句，直接同意了，还转过头来和医生告别，“何医生，再见！”
“再见，下个星期见！”何雅笑的很温柔。
顾亭植顿了一下，“下个星期见！”
走出电梯空气变得寒冷，有风从不知名的角落里吹进来。萧墨泽帮顾亭植把围巾戴好，将整个脸都盖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是不是太夸张了，就几步路！”顾亭植的声音被围巾挡住，闷闷的！
萧墨泽把他的手握进自己的手心，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哪里夸张，你别感冒了，我真怕你又进医院。”
顾亭植有些委屈，“又不不是瓷娃娃，哪有那么容易生病。”
萧墨泽转过头来看他，围巾挡住他本来就小的脸，只有那双漂亮的眼睛有些埋怨的看着他，皮肤在深灰色的映衬下更加的冷白。
“还真是个瓷娃娃，全世界最漂亮的瓷娃娃！”萧墨泽轻笑着在他的眼角吻了一下。
顾亭植的脸颊有点热，“你怎么变得油嘴滑舌的！”
萧墨泽帮他打开车门，“这是事实。”
顾亭植坐进去，拿下了带着体温的围巾，伸直双腿，整个人放松下来。
萧墨泽看了他一眼，“很累？”
顾亭植摇摇头，“还好！”过了一会他轻轻笑了一声，“何医生很专业，我被她套了好几次话。”
萧墨泽系安全带的手有一瞬间的捏紧，但是很快恢复正常，用调笑的语气说道，“和心理医生耍嘴皮子，的确很难获胜。”
顾亭植靠在座椅上，“我下次努力一点！”
萧墨泽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想吃什么？”
“吃点有味道的吧，好怀念重口味的感觉！”
萧墨泽却迟疑了，“昨天才吃了火锅，那么辣！今天还吃，你身体吃的消吗？”
顾亭植转过头静静的看着他。
萧墨泽被他看的心里有些发毛，“怎么了？”
“萧墨泽！”顾亭植很郑重的叫了他的名字，“我是一个成年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把自己照顾的很好，我不是真的瓷娃娃，你明白吗？”
萧墨泽看着他瘦小的脸庞，“可是你前一段时间才因为营养不良住院了。”
“那只是一个意外，我也听从你的意见来看心理医生了，很积极的配合治疗。我会对自己的身体还有生活负责的，所以你不用这么事无巨细的照顾我。”顾亭植说的很笃定。
萧墨泽的脸上却闪过一丝落寞，“可是我想照顾你啊，我是你的男朋友，我不照顾你，照顾谁？你以前是一个人所以自己照顾自己，可是现在你是两个人了，当然应该我照顾你了！”
顾亭植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过了好一会他说道，“所以今天我想吃烤鱼，要经过你同意吗？”
萧墨泽：“……你说这么多就是为了吃烤鱼？”
顾亭植看向前面，“也不是，因为我想吃爆辣烤鱼。”
萧墨泽忍不住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说的倒是道貌岸然。”
“也不全是废话，我说的也是事实，我不是什么年轻小孩了，你真不用事无巨细。”
萧墨泽看着前方启动了车子，“我当然知道，你独自上大学，独自出国留学，回来之后工作，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完成的。你刻苦努力，你独立自主，你自己扛过了生命里很多艰难的时刻。可是，顾亭植，这么算的话，我能为你做什么？你总是忘记，你现在是有男朋友的人了，你是有依靠的，很多事情你不用自己扛了。”
顾亭植静静的看着前方，过了一会他才说道，“可是我也不能为你做什么啊？”
红灯一分半钟，萧墨泽在路口踩下刹车，“当然可以，你也来管我的衣食住行啊，我很乐意的。你让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你让我穿什么我就穿什么，我都听你的。”
顾亭植默默的握紧了手中的围巾，柔软的布料十分顺滑，让整个人都显得熨帖了。
萧墨泽最后还是带他去吃了烤鱼，只不过是一般辣的，不是爆辣。吃饭的间歇，萧墨泽借着上洗手间的借口，给何雅打了一个电话，对方的声音没有了刚才的温柔，反而有一点无奈，“他的心理防备很重，今天的心理辅导其实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萧墨泽默默的听着，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没有一个想要治疗的患者会觉着自己被心理医生套话，顾亭植内心深处还是抗拒的。
“不过这种情况也很常见，多几次，应该会好很多。你不能太着急了，他的心理创伤已经十几年了，想要解决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萧墨泽深深的吐出一口气，“我知道！”
“不过，有一件事我觉着你应该知道。”何雅停顿了一会，似乎在思考该怎么说，“你在他的心里是不一样的，你能给他足够的安全感。他其实是一个很自卑的人，在他心里自己是配不上你的。”
萧墨泽握紧了手机，没有说话。
何雅叹了一口气，“我知道这么说你可能不能理解。”
萧墨泽当然不能理解，顾亭植，一个从小小春城考进奥城大学的高材生，一个靠着奖学金就能出国留学的留学生，一个建筑设计公司的设计总监，一个样貌那么出色的人。他为什么会自卑，他怎么可能自卑。他努力工作，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已经比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人都厉害了，不是吗？
何雅继续说道，“但是他这种自卑源自童年时的长期被否定，来自周围人的闲言碎语和亲情的缺失。过于恶劣的成长环境，给他留下了很沉重的创伤，这种创伤埋在心里，成为了他性格的底色，不会因为年龄的增长消失。”
“他平时只是把这种情绪压抑在心底，所以看上去和一个正常人差不多。但是长此以往，危害只会越来越大。”
萧墨泽终于开口问了一句，“没有办法改变吗？我能做什么？”
“现在可能做不了什么，后面会有的，但是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你要有耐心。他比你想象的还要敏感，平时相处的时候要多注意他的情绪。尽量让他表达自己的真实感受，该发泄的还是要发泄，不能全部闷在心里。”
萧墨泽点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回到位置上，顾亭植正在专心的吃着烤鱼，并没有询问他为什么去了这么久。
当天晚上顾亭植收拾好了自己明天上班的东西，手机里孙海给他发了消息问他最近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好些。
顾亭植表示自己已经好了，今天还去看了心理医生，孙海很快打来电话。
“有效果吗？”孙海的声音很急切。
顾亭植已经洗完澡了，正靠在床头，柔软的羽绒被盖在他的腿上，“哪里会这么快，那个心理医生人倒是蛮好的，说话很温柔。”
孙海顿时有些失望，不过很快又觉着顾亭植能去看心理医生就是很大的进步了，又释然了。开始给顾亭植讲在马术俱乐部遇见的事情，主要是说一个富二代豪掷千金为夺美人一笑，那个美人还是一个男的，长的还没有顾亭植好看。
顾亭植听后轻笑了几声，“你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其他的事情不要参与。”
孙海表示自己知道，“我也参与不了，不过这几天他们天天晚上来酒吧喝酒，我的工作量都增加了。”马术俱乐部的酒吧其实很小，平时也没有人去。没有客人的时候孙海就会被叫去别的地方做事，主要服务员的事情。
自从这几个富二代来了以后，他每个晚上都要守在酒吧里，还经常搞到凌晨两三点，都快要恢复成以前的作息时间。
“那李老板应该很开心，毕竟能赚不少钱！”顾亭植笑着说，萧墨泽也洗完澡了，爬上床将头枕在他的肚子上。
顾亭植就摸了摸他还有些潮气的头发，萧墨泽搂住他的腰，用脸在他软乎乎的肚皮上蹭了蹭。
孙海却说道，“那我就不知道了，李老板最近都没有来俱乐部，估计是去管理别的生意去了。我听说李老板家里也是开大公司的，很有钱，这个俱乐部也只是随便投资来玩的，他肯定不会很上心。”
话语声从电话里泄露出来，萧墨泽听的十分的清楚，“那个俱乐部，我们家也投了钱的，李方楷如果亏钱了，我哥不会放过他的。”
突然听到另外一个人的声音，孙海吓了一大跳，他有些迟疑的说道，“萧墨泽也在啊！”
“我在不是很正常吗？我不应该在？”
“没，没有，正常，当然正常！呵呵！”孙海感觉自己都不会说话了，“顾哥，你们早点休息，先挂了。”
顾亭植看了一眼萧墨泽，“你吓他做什么？”
萧墨泽很委屈，“我哪里有吓他，不知道他心虚什么，每次好像都很怕我一样。”
“第一次见面，你气势汹汹的，他能不怕你吗？”
萧墨泽只是哼哼两声，并不辩解。
顾亭植的手指摸到他的唇角，带着某种暗示的压了压，萧墨泽的眼神顿时变得晦暗不明，一把含住了他的手指，用力吮吸了一下，顾亭植立刻哼了一声。
萧墨泽坐起身来和他接吻，顾亭植穿住他的脖颈，有些激动的回吻，“萧墨泽，今天不许拒绝我！”
萧墨泽搂紧他的腰，他其实比顾亭植更加的激动，“你的身体……”
“闭嘴，我不要再听你说这句话，我已经好了，是个正常人了。”顾亭植有些恼怒的说道。
那一刻萧墨泽明白了，顾亭植不想当一个病人，他想做一个正常人。萧墨泽的手很快划入了顾亭植的衣服里，禁欲太久了，两个人都有些情难自禁。
萧墨泽掐住他的细腰，亲吻他的胸口和肩膀。顾亭植难耐的扣住他的背，所有的理智终于沉沦了身体的欲望，像此前的每一次。
只是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他们是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