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悦最后也没有讨到她想要的好处，自己回了房间，把门摔的震天响。
孙海看了一眼老旧的房门，“顾哥，你真的要卖了这套房子？”他说着就下意识的环视了一圈，陈年的装修，过时的户型，每一件东西似乎都带着特有年代感。他经常来这里玩，小时候来，长大了也来。
电视柜的侧边有一条很长的划痕，是他小时候不小心刮坏的。阳台上有一盆多肉，是他送给陈婆婆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现在却要被卖掉了，他不知不觉的生出了几分不舍。
顾亭植只是麻木的点了点头，“留下来也没有用了，以后不会回来了。”
孙海抬起头看他，顾亭植的表情也有几分落寞，他叹了一口气，最后只说出了两个字，“也好！”
离开了也好，实在没什么好眷念的。
“你待在这里的时间长，找一个靠谱一点的中介挂出去吧，尽快出手，价格好说。”
孙海点点头，“交给我吧！”
他们这里应该也算是老破小了，唯一的优势估计就是地段还可以，旁边有一所小学和一所初中。春城这几年也是发展起来了，买房的人不少，这里也算是优质学区房了，所以价格不会便宜，想出手很容易。
顾亭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几天辛苦你了，回去休息吧！”
孙海也的确是累了，他也想回去自己家里看看，转身出了门。
顾亭植又在厨房找到了王阿姨，她从刚才就躲在里面，这会正在给他们切水果。
顾亭植走过去给他帮忙，“王阿姨，你没事吧，有没有被吓到！”
王阿姨很勉强的笑了笑，“是有点被吓到了，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水果洗好，他们一起出了厨房，“小顾，这房子必须卖吗？没别的办法了？”
顾亭植点点头，“好几百万呢，能有什么办法！”
“那也是，我这辈子都没有见过那么多钱，陈老师真是命苦，摊上这么个女儿。”王阿姨发出一声感慨。
顾亭植没有接话，他拿出手机给王阿姨转了转了一笔钱，“这是三个月的工资，这段时间谢谢你了王阿姨。”
王阿姨看着微信上面的金额，拍了一下大腿，“我这个月都没有满一个月呢，你给我这么多做什么。”
“这是应该的，你照顾外婆辛苦了，今天还遇见这种事情，实在不好意思。”
“这些都是我该做的，你给我的工资也不低。再说你现在也是困难的时候，我怎么好意思向你要这笔钱。”
王阿姨依旧很迟疑，顾亭植却帮她点了收款，“不用客气，您的工资我还是可以承担的。”
王阿姨就没有再说什么，“那我就先走了，我儿子已经在小区外面等着我了。”
早在老太太不在的时候，王阿姨就已经做好离开的准备，行李都收拾好了。今天那些讨债的人来的时候，正好她儿子给她打电话，知道情况后就让她快点走，千万别出了什么事情。他直接开着车就过来了，生怕她受到牵连。
王阿姨还是等到了顾亭植他们回来，也不是为了那一点工资，只是觉着就那么走了实在不合适。她真的挺喜欢这份工作的，陈老师虽然脾气古怪了一点，但是心肠很好，一点都没有苛责她这个打工人。
回到房间拿了行李出来，走之前王阿姨对顾亭植说，“陈老师的东西我都收拾出来了，放在她的房间里，有些重要的我就放在床头的桌子上了，你注意收一下。”
顾亭植点点头，“好的，谢谢王阿姨。”
王阿姨又看了他一眼，心里默默的哀叹一声，这么好一个孩子，出生在这样的家庭，还喜欢男人，可惜了。
送走王阿姨，客厅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了，整个房子里似乎都安静下来。萧墨泽拉住顾亭植的手，“难受吗？累不累，要不去休息一会！”
顾亭植摇了摇头，低头想了一会，就打开了外婆房间的门，萧墨泽也跟着进来了。
外婆的房间已经是这套房子里最大的一个房间了，但是老人念旧，什么都舍不得扔。房间里被放满了东西，所以显得十分的狭小。
桌上放着一个铁质的饼干盒，顾亭植伸手打开，里面放着外婆的银行卡身份证，还有户口本。顾亭植打开里面只有外婆和妈妈的名字，他的户口早在读大学的时候就迁到了奥城。
现在外婆不在了，以后这个本子上面就只有顾悦一个人了。
下面是厚厚一摞文件，顾亭植翻了翻，一张张优秀教师的奖状躺在那里，有些年代久远的已经发了黄，可是依旧被工工整整的保存着。
顾亭植的手抚摸着那些老旧的纸张，仿佛看到了外婆的一生，这一生也唯有这份职业给了她一点安慰。
奖状的下面有两个相框，其中一个相框里，顾悦抱着只有一岁的他，外婆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他不记得有这张照片，那个时候太小了，没有记忆。
拿起照片仔细看了一会，那个时候的外婆看上去就有些苍老了，算起来她应该也只有接近五十岁，但是头上的白发已经很多了。相比之下顾悦就年轻许多，笑容都是青春的，生孩子似乎对她并没有什么影响。
萧墨泽拿过照片仔细端详，“这是你小时候吗？这也太可爱了吧！”
“那么模糊的一张照片，哪里能看出可爱？”
萧墨泽却拿出手机将那张照片拍了下来，“还有吗？你小时候的照片。”
顾亭植摇摇头，“没有了，我不记得我小时候拍过照片。”
萧墨泽有些愕然，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顾亭植对着他勉强的笑了笑，“没事！”
萧墨泽看着他的样子，只觉着心口细细密密的疼，恨不得能替他受苦。
顾亭植又拿起了另外一个相框，里面同样是三个人，一张年代久远的全家福。
年轻的外婆端庄秀丽，扎着两个麻花辫，笑容温暖。年幼的妈妈梳着丸子头，漂亮可爱，笑的十分天真。还有一个男人顾亭植没有见过，却能在第一眼就猜出身份，他的外公十分的俊美。
顾悦几乎完全继承了他的样貌，这张脸又完美的复刻在了顾亭植身上，三个人的眉眼都有七八分的像。顾亭植看着照片上的男人，“外婆从小就不喜欢我，以前我总是不明白为什么，今天好像忽然就懂了。”
他的声音那样的平静，萧墨泽却听出了他深埋在内心的难过，他伸手揽过他的肩膀，顾亭植就趴在了他的怀里，将头靠在他的肩上。
“她的丈夫游手好闲拈花惹草，死了都能给她惹出一堆流言蜚语。她寄予厚望的女儿，对她恶语相向，未婚先孕，让她再一次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们长的很像，五官眉眼仿佛是一个人。”
“然后这个女儿生了一个孙子，和他们长着同样的眉眼，你能喜欢吗？你会不会每一次看见都想起那个死去的丈夫，不可能喜欢的。”
顾亭植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萧墨泽拍拍他的背，“这不是你的错，顾亭植，这不是你的错。”
“她总是很凶，总是喜欢把我关在门外，总是让我滚，撕心裂肺的对着我大喊。她不喜欢我，我一直知道。可是初中的时候我们学了那篇课文，亭亭净植不蔓不枝，出淤泥而不染。”
“那一刻我知道了自己名字的意思，我问妈妈我的名字是谁取的，她说是外婆非要他叫这个名字，难听又拗口，不知道什么意思。”
顾亭植的眼泪突然汹涌起来，声音也开始呜咽，“她不喜欢我，可是她还是希望我能走出去，走出泥沼，走出淤泥。妈妈不上班，是她用她的工资把我养大的，有一段时间她会接很多的课外辅导，就是为了多挣一点钱。”
“她不会给我买好吃的好玩的，可是学校需要的资料，就算再困难，她也会买给我。她不喜欢我靠近，除非是我问她题目，那是她最有耐心的时候。”
“我恨过她的，很多时候，可是我能有今天，全部都是她的功劳。她是唯一一个希望我走的更远，站得更高的人！”
“就算她不喜欢我，她也尽到她的责任，她是我外婆啊！”
“现在，我没有外婆了！”
这些天所有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突然就决堤了，顾亭植紧紧的握着那个相框，年轻的外婆依旧温柔的笑着，眼泪流进嘴里，很苦。
萧墨泽知道这个时候所有的安慰都会显得苍白，顾亭植能哭出来已经是最好的宣泄方式了。他唯一能做的只是抱着他，让他感受到他的世界并不是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顾亭植哭了一会，眼睛鼻子都红了，萧墨泽笑着摸了摸他的的脸。“像只小花猫，可怜兮兮的。”
顾亭植抬起眼皮瞪了他一眼。
萧墨泽笑了笑，将他搂在怀里，“我已经答应外婆会好好照顾你，以后我守着你，就像外婆小时候守着你一样。”
顾亭植低下头，很轻的“嗯”了一声。
萧墨泽摸了摸他的脑袋，“别伤心了，看着让人心疼。”
顾亭植抬头看他，摸了摸他的脸，“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萧墨泽就拥住他，怎么能不担心，世界上怎么能有这么苦的人，好在以后是他的了，他不会再让他受一点苦。
两个人默默的抱着对方，顾亭植的手机却突兀的响起，他拿出来一看，上面班长两个字跳动。
顾亭植刚想接通，萧墨泽却快他一步滑动屏幕接通电话，并且打开了免提。
顾亭植奇怪的看他一眼，陆景辰的声音已经传了出来，“亭植，你还好吗？”
“没事，我很好！”略微暗哑的声音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陆景辰的声音也有些暗沉，“我刚刚才听说，你节哀，外婆肯定也不希望你太难过。”
“嗯！”顾亭植呼出一口气。
“悦姨欠的那些钱，你准备怎么弄？需不需要帮忙，我们手里还有一点，可以借给你。”
“不用了，我准备把春城的房子卖了，加上自己手上的，凑一凑就够了。”
“卖房子？”陆景辰和所有人一样的惊讶，“那悦姨以后住哪里？”
“我准备让她去奥城，这里以后可能就不回来了。”
陆景辰听后叹了一口气，“这样也好，来奥城也是一样的。”
这个反应和孙海一模一样，顾亭植没有说话。
陆景辰又安慰道，“亭植，我们一切向前看，以后的路就好走了，阿泽会陪着你的，你不用怕。”
顾亭植看了一眼萧墨泽，然后很轻的“嗯！”了一声，“我知道的。”
陆景辰轻笑了一声，“我就说你能找到幸福的。你们什么时候回来，阿泽一定等的很焦急吧！”
顾亭植又看了一眼萧墨泽，然后实话实说，“没有，他和我一起回了春城。”
“啊？”陆景辰似乎没有想到，喃喃自语，“他和你一起回去的？你居然同意他和你一起回去。”
顾亭植又不说话了，陆景辰笑声扩大了一点，“挺好的，他能陪着你，我也放心了。他是不是在旁边偷看我们打电话？”
萧墨泽的脸色僵硬了一瞬间，但是依旧没有说话。顾亭植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你不打个招呼！”
萧墨泽无奈的看了他一眼，顾亭植越发的不理解，用眼神询问他怎么了？
“班长。”萧墨泽拿过了他的手机，“看破不说破是一种美德。”
陆景辰呵呵笑了两声，“好可惜，我没有这个美德，我这张嘴没什么把门。”
“你帮顾亭植保守秘密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这一点都不公平。”
陆景辰丝毫不为所动，“我一向最公平了，挑礼物都会给你们挑一样的，是阿泽你变了。”
顾亭植有些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只是隐隐约约觉着有点火药味，但是也没怎么在意。萧墨泽和陆景辰之间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很正常，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样，他都习惯了。
一开始还会有几分落寞，慢慢的后来就没有什么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