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微看着那个几乎可以算作“落荒而逃”的背影,眨了眨眼睛,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裴聿琛好像也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
他拿起裴聿琛留下的那件T恤,慢吞吞地走到走廊尽头的浴室。
浴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洗漱用品一应俱全,毛巾叠成方块放在架子上,连沐浴露的瓶子都摆得整整齐齐。沈令微拧开热水,蒸汽很快弥漫了整个空间,铃兰的味道在热气的蒸腾下肆无忌惮地扩散开来,甜得几乎发腻。
他把自己泡在热水里,舒服地叹了口气。
头还是有点疼,后脑勺的两个包并没有消下去,碰一下还会疼得龇牙咧嘴。腿也不麻了,取而代之的是酸胀感,像跑完一千米之后的那种疲惫。但他的心情很好,好得不太正常,好得像一个在糖果店里迷路的小孩,满世界都是甜的,连空气都是糖霜味的。
他知道这不正常。
他的信息素在躁动,铃兰在不受控制地往外冒,花瓣从紧闭到舒展,花蕊从沉睡到苏醒,每一丝香气都在诉说着同一件事——它找到了什么。
找到了某种它一直在找的、缺失了很久的、没有它就会一直枯萎下去的东西。
沈令微把脸埋进热水里,吐了一串泡泡。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可能是因为他们的信息素匹配度很高所以他才会下意识的信任裴聿琛。
沈令微从水里抬起头来,看着镜子里自己红扑扑的脸,伸手摸了摸脖子侧面的腺体。
那里微微发热,皮肤表面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能感觉到里面的铃兰在跳舞,一圈一圈地旋转,花瓣飞扬,香气四溢,像一场小型的、只属于它自己的狂欢。
“你矜持一点,”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又不是没见过Alpha。”
洗完澡出来,沈令微穿着裴聿琛的衣服走在走廊里,感觉自己在演一出荒诞剧。那件T恤太大了,领口一路滑到锁骨以下,袖子长得盖住了半只手,下摆直接垂到了大腿中段,配上他光裸的小腿和脚上的黑色拖鞋,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因为裤子实在太长了,沈令微直接放弃了穿它的想法。
他低头闻了闻T恤的领口,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玫瑰的香水味已经淡到几乎闻不出了。
他的铃兰还在不争气地往外冒,但已经被新衣服的干净气味安抚了许多,变得温驯而慵懒。
沈令微回到客厅,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睡床,但最终还是被疲惫打败了,歪倒在沙发上,把裴聿琛的外套叠了叠当枕头,蜷成一个舒适的姿势。
窗外有风,吹得藤蔓轻轻拍打墙壁,发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有人在喊口令,声音洪亮但模糊,像隔着一层纱。
更远处有不明所以的机械声,低沉而持续,像某种巨大动物在呼吸。
沈令微闭上眼睛,裴聿琛的信息素从他外套的纤维里渗出来,淡淡的,冷冽的,玫瑰的香气像一条线,牵引着他沉入睡眠。
他做梦了。
梦里他还是穿着白西装,但这一次不是在花园里。
他在一艘巨大的星舰上,舷窗外是无尽的星空,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亘在天幕之上。
裴聿琛站在他面前,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将星在星光下熠熠生辉,玫瑰的信息素浓烈得像一场风暴,将他整个人裹挟其中。
“令微,”裴聿琛的声音在梦里听起来不太真实,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喊他,又像是在他耳边低语,“你在怕什么?”
梦里的他没有回答。
他在怕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道他不敢触碰的伤口,每当他快要接近真相的时候,那道伤口就会隐隐作痛,提醒他不要继续往下挖。
闹钟响的时候,他还被困在梦的余韵里,有那么几秒钟完全分不清自己在哪里。
他睁着眼睛看着陌生的天花板,闻着空气里若有若无的玫瑰味,心跳快得像擂鼓,额头上全是汗。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滚下去了,整个人缩在地毯上,裴聿琛的外套被他揉成了一团抱在怀里。
窗外已经黑了,走廊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通讯器上显示着时间,他睡了两个小时。
沈令微把外套重新叠好,放在沙发上,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深呼吸了三次。
镜子里的他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睛水汪汪的,脸颊上还有沙发枕套压出来的红痕,看起来呆呆的。
他回到客厅的时候,门锁“嘀”地响了一声。
裴聿琛推门进来,军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小臂上,只穿着里面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和腕上的通讯器。
他的头发比早上出门的时候乱了一些,有一缕垂到了额前,看起来像是开了一整天的会,被人轮番轰炸了无数次,刚从那场战争中逃出来。
但见到沈令微的那一刻,他的表情松动了,呼吸几不可察的一滞。
眉心舒展了半毫米,嘴角放松了一度,呼吸的频率从急促变成了从容。
如果不是沈令微此刻正全神贯注地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些变化。
“醒了?”裴聿琛把军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走到茶几边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然后侧头看他,“饿不饿?”
沈令微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裴聿琛看他的眼神带上了一丝审视:“你到底饿不饿?”
“有点饿,”沈令微诚实地说,“但我不想动。”
裴聿琛沉默了两秒,然后做了一个让沈令微瞳孔地震的动作——他打开了茶几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袋……零食。
一袋包装花花绿绿的薯片,牌子是沈令微最喜欢的那一款,口味也是他最喜欢的那一款。
沈令微盯着那袋薯片,整个人僵住了。
“你……你这里怎么有这个?”
裴聿琛面不改色地把薯片递给他:“上次你来的时候带的。”
“我?”沈令微皱起眉头,“原来他以前也来过这里。”
裴聿琛的眉毛往上抬了不到一毫米,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