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冬野被他推得往后退了好几步，皮鞋跟磕在石板缝里，整个人晃了两下才站稳。
旁边的小弟赶紧伸手去扶，让他一巴掌拍开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揉皱的领口，伸手扯了两下。动作挺慢的，一下一下地理，也不抬头，让人摸不清他的想法。
晚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下来一缕，挡住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周围安静了那么几秒钟。
旋转木马的音乐刚好停了，管风琴最后一个音拖了长长的尾巴，慢慢散掉。
远处爆米花机嘭地响了一声，有人喊了一句“草莓味的没了，巧克力行不行”。
然后宋冬野抬起头。
他居然在笑。
不是刚才那种捏着嗓子装出来的笑，是真笑了。嘴角歪歪的，左边那颗虎牙都露出来了。
“你推我。”他说。
语气轻飘飘的，也不像生气，倒像在说什么很有意思的事。
沈令微看着他，后脊梁有点发凉。说不上来为什么，这个人被推了还笑，笑得他心里没底。
“你想干什么。”沈令微压着声音问了一句，身体已经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没想干什么呀。”宋冬野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肩膀松下来，往身后的栏杆上一靠，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我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他把嘴里叼的那根烟拿下来看了一眼，已经烧到过滤嘴了，其实也没抽几口。随手往旁边的垃圾桶一扔，没丢进去，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溅了两颗火星。他也没管。
“怪不得江临那个蠢货不舍得放手。”他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沈令微没搭理他，转头往旋转木马那边看了一眼。
旋转木马已经停了，裴知宴正从白马上往下翻。那匹马对他来说太大了，两条短腿悬在半空乱蹬，脚蹬被他踢得叮叮当当响。旁边一个工作人员看不下去了，伸手扶了他一把，小家伙落了地还往前冲了两步才站稳。
“爸爸——”
裴知宴撒腿就往这边跑。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鞋带散了踩在脚底下，他自己也没发现。
跑到一半的时候他看见宋冬野了。
小家伙脚步一下子慢下来，先看看宋冬野，又看看沈令微，然后绕了一个小弯，绕到沈令微身边。一把抱住他爸的膝盖，把脸埋在他腿上。
沈令微摸了摸他的脑袋，蹲下来耐心替他系鞋带，两根白色的鞋带在他手里翻转，不一会儿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就系好了。
裴知宴凑到沈令微耳边闷闷地说了一句：“爸爸，这个叔叔看起来好奇怪。”
自以为声音很小，但是还是被宋冬野听见了。
“哪里奇怪？”宋冬野蹲下来，跟裴知宴平视，语气放得很轻，努力让他看上去人畜无害一点。
裴知宴从沈令微脑袋边上露出半张脸，认真想了想，说：“你笑得像电视里的坏人。”
宋冬野愣了一秒。
后面的小弟肩膀抖了抖，赶紧咳嗽了一声盖过去。
“……你这孩子，”宋冬野站起来，摸了摸鼻尖，难得露出点不好意思的表情，“我明明笑得很真诚。”
虽然他确实不是好人，但是他坏的这么明显吗？
沈令微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拍了拍手站起来，顺势弯腰把裴知宴捞起来。
小家伙立刻把两条腿环在他腰上，脑袋往他肩窝里一埋，只露出一只眼睛，还在偷偷打量宋冬野。
“我们玩别的去，不理坏蛋。”沈令微嘴角上扬，伸手拍了拍儿子的后背，抬脚就要走。
“等一下。”
宋冬野往前走了两步，没靠太近，大概隔了那么一臂的距离停下来。他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黑底烫金字，看着就不便宜。
“这个给你。”他把名片递过来，语气比刚才正经了很多，正经得旁边的小弟都多看了他一眼，“不是为了江临的事。就是想认识认识你。没别的。”
沈令微看了一眼，没伸手接。
宋冬野举着名片的手僵在半空，他也没收回去，就那么举着。
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头顶旋转木马的灯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明明灭灭的光。他站在那儿，难得看起来有点紧张。
“我知道你觉得我不靠谱，”他说，声音放得很轻，怕惊到谁似的，“刚才那样子也是……算了，我不解释了。反正名片你收着就当交一个朋友了。”
沈令微沉默了一会儿。
说实话他不想跟宋冬野扯上关系，总觉得这个人没有表面上那么好说话，但是他要是不接，宋冬野又不会轻易放他离开。
怀里的裴知宴动了动，小声说：“爸爸，我饿了。”
沈令微犹豫的伸手，从宋冬野手里把名片抽走了。
“别跟过来。”他说。
然后抱着裴知宴转身走了，没有一丝犹豫。
宋冬野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往游乐场出口的方向走。
裴知宴趴在沈令微肩膀上，小脑袋随着爸爸的脚步一颠一颠的。他偷偷朝宋冬野这边看了一眼，犹豫了两秒，然后悄悄伸出手朝他晃了晃。
宋冬野愣了一下，也伸出手朝他晃了晃。
小家伙赶紧缩回手，重新把脸埋进爸爸脖子里。
“爸爸，那个奇怪叔叔还站在那儿呢。”沈令微身上香香的，可好闻了，裴知宴都不想抬头了。
“别回头看他，不用管他，下次再看见他就当没见过。”沈令微随手将那张名片往裴知宴的衣兜里一塞，随意的道。
“我没有回头呀，我就是在往后看。”明明是爸爸背对着人家走，那他这个姿势不就是会看见吗？
“那也是回头。”沈令微才不管为什么，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哦。”裴知宴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爸爸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只要他高兴就好。
游乐场的广播开始放下一轮的音乐了。宋冬野还站在围栏旁边。旁边的小弟凑上来问：“少爷，咱们走不走？”
“走吧。”宋冬野把手插回裤兜里，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自己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