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昊仔细斟酌着道：“岁岁从一岁多开始，每天早上穿过东门旁边的小路来庄园。最开始是跟着他爸爸来的，许德茂来林子里巡查的时候把他带在身边。”
说到这里，方昊微微抬起眼，看了沈令微一眼，那一眼很短促，像在确认沈令微是否在听。看到沈令微的目光依然落在自己身上，他便重新垂下眼睛，继续说下去。
“小少爷一岁半的时候，有一天在花园里遇到了岁岁。从那以后，他们就经常一起玩。”
沈令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上将知道。”方昊的声音低了一些，“上将从一开始就知道。岁岁第一次进庄园的时候，门岗就报上来了。裴先生让人查了岁岁的底细，观察了大半年，确认这个孩子没有问题之后，才默许他每天来。”
沈令微的眼睫颤了一下。
“是吗？”沈令微的声音不高，显然抱有怀疑的态度，如果裴聿琛真的放心又怎么会让人跟着呢？“照你这么说为什么要这么小心？”
方昊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睫，沉默了一瞬。
方昊终于开口了，声音依然是那种恭敬的、克制的调子，“我只是按照上将的意思办的。”
沈令微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方昊微微侧了侧身，让自己正对着沈令微，姿态更加恭敬了一些，整个人站得像一棵笔直的树。
“庄园东门外面住了好几户人家，都是在裴家做事的人。有管园林的，有负责运输的，有看仓库的，各家各户都有孩子。”方昊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铺一条路，一块石板一块石板地往前铺，“如果小少爷只跟岁岁玩，不跟别人家的孩子玩，旁人看了会多心。”
沈令微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凭什么岁岁进得去，别人家的孩子进不去？”方昊说出了这句话，语气依然是恭敬的，但这句话本身的分量让空气都沉了几分，“岁岁的爸爸是护林员，别人家的爸爸也是在裴家做事的人。都是替裴家卖命的，谁比谁低一等？一碗水端不平，时间长了会生怨气。有了怨气，人心就不稳了。”
沈令微靠在树干上，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
“有一就有二。”方昊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比上一个更清晰，“今天放进来一个岁岁，明天就有人来求，说我们家孩子跟小少爷年龄相仿，能不能也进来做个伴？那您说上将是答应还是不答应？答应了，后天又来一家，大后天再来一家，庄园里每天进进出出几十个孩子，谁家的孩子带了什么进来，谁家的孩子跟谁接触过，根本查不过来。”
方昊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了沈令微一下，又迅速垂下。
“裴先生不可能把东门外所有孩子都放进庄园。”方昊的声音沉而稳，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铁砧上，每一锤都落在同一个位置，“那么多孩子进进出出，人多眼杂，出了事谁也担不起。小少爷的安全不是儿戏。”
风从花园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白色花瓣淡淡的香气，拂过沈令微的耳畔，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他没有动，就那样靠在树干上，看着方昊，目光里的凌厉一点一点地被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取代。
“所以上将从一开始就想好了。”方昊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像是在做最后的总结，又像是在把所有的线索收拢到同一个点上，“防人之心不可无，但是小少爷长大了，确实更喜欢和同龄人玩，但是上将又不是很放心，所以才让我跟着的。”
沈令微沉默了很久。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一下暗一下，像时间本身在他的脸上流淌。
他想起裴知宴每天早上迫不及待出门的样子，想起小家伙说“我要自己去”时那个认真的、带着一点点骄傲的表情。
沈令微慢慢地从树干上直起身来，拍了拍袖子上蹭到的树皮屑。
“所以岁岁是裴聿琛选好的。”沈令微说。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方昊垂下眼睛，声音恭敬而平稳：“裴先生观察了大半年，确认岁岁这个孩子心性纯良，许德茂一家也是本分人，才默许的。岁岁每天早上来，在小花园待一会儿，自己回去，从不往别处走。三年来没有出过任何差错。”
方昊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虽然知道自己不应该说的，但是还是开口了：“小少爷经常早上来这个小花园，除了岁岁，从来没有带任何人进去过，这应该算是他的一个秘密基地，所以我才阻拦的您。”
沈令微看着方昊，没有说话，他确实觉得自己应该尊重裴知宴，刚才他确实有点冲动了。
过了好一会儿，沈令微才开口：“你去敲打一下他的家人吧，今天的事我不希望再发生，再发生这种事你也不用干了，庄园应该不养闲人。”
沈令微也不是什么封建的人，但是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别人占便宜，他是万万做不到的。
而且有了第一次就难免会有第二次，虽然他们现在还小，什么都不懂，但是沈令微才不会放任他们这样下去。
他现在是完全懂得了他小时候和那些小孩玩，每次他爸爸一看见那些小孩想摸他就阻止的心情了。
毕竟是自家的孩子，怎么可能放心让别人的孩子占便宜呢。
方昊愣了一下，立马反应过来沈令微的意思，后怕的擦了擦额头，“是。”
他可不想因为这个丢了工作，虽然他是上将身边的人，但是他有预感，只要沈令微一开口，裴聿琛绝对会开了他。
沈令微看了他两眼，转过身，沿着碎石小径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方昊。”
“属下在。”
“今天的事，不要跟知宴说。”
“？”方昊站在他身后，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沈令微是不想让裴知宴知道他来过，连忙微微欠身：“属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