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聿琛没有回答。
他把沈令微又往怀里拢了拢,拢到两个人的胸口贴在一起,心脏隔着肋骨和衣料跳着各自的节奏,快慢不一,却像两把没调过音的琴,胡乱地弹着,弹出来的声音竟也有了几分说不清的和鸣。
“没瘦。”裴聿琛的声音闷在沈令微的肩窝里,哑得不像话,还带着一点鼻音。“你看错了。”
沈令微听到这话,手指又攥紧了几分,指甲隔着军装的布料掐在裴聿琛的后背上。
他想说你骗谁呢,但他说不出来。
他知道这半年裴聿琛一定很累。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从胸口往上涌,涌到嗓子眼,又被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使劲忍了一下,忍得鼻尖发酸,忍得眼眶发热,忍到最后也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裴聿琛的颈窝里,闷闷地骂了一句。
“……你是不是有病。”
裴聿琛莫名其妙被骂了,反而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沈令微感觉到了——裴聿琛的胸腔微微震了一下,闷闷的,沉沉的。
“嗯。”裴聿琛应了一声,“有病,相思病。”
沈令微想再骂两句,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骂出来。
他闭了闭眼,把那股往上翻的酸意又往下压了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手臂松开了一点,只是松开了一点点,够他把脸从裴聿琛的肩窝里抬起来。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沈令微能看清裴聿琛眼底的红血丝,能看清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青黑胡茬,能看清那道旧伤的边缘已经长出了新的皮肤,粉嫩嫩的,和旁边颜色深的皮肤格格不入。
还有他刚打出来的那道红痕。
五个指头印,清清楚楚地印在裴聿琛的左脸上,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已经肿起来了一点,红得发亮。
沈令微看着那道红痕,眉头拧了一下。
他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指尖轻轻地碰了碰裴聿琛颧骨上那道新伤旁边的红痕。只是碰了一下,像羽毛扫过,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裴聿琛没有躲。他甚至微微侧了一下脸,像是要把那半边脸更多地送到沈令微手边。
沈令微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缩了回去。
“……疼不疼?”他问,他觉得肯定是疼的,毕竟自己的手都疼了。
裴聿琛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疼。”他说,还故作柔弱的拉住沈令微的手,让他抚摸自己的脸颊。
沈令微抽了抽手,不出意外的没抽出来,干脆就随他去了。
沈令微的嘴唇抿了一下,抿成一条线。他垂下眼睛,目光落在裴聿琛的腿上,看不出什么。
“腿呢?”沈令微的声音更小了,小到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腿疼不疼?”
裴聿琛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又抬起头来,看着沈令微。
沈令微的眼睛红红的,没有哭,但比哭了还让人难受。
“不疼。”裴聿琛勾了勾唇,将沈令微被冻的有点红的手指送到嘴边亲了亲道。
沈令微才不相信他的话。
他把手从裴聿琛手里使劲抽了回来,裴聿琛怕弄疼他,顺势就放开了。
沈令微慢慢地蹲了下去。
他蹲在裴聿琛的轮椅前面,蹲在那两条没有知觉的腿旁边,低着头。
沈令微伸手,把手放在了裴聿琛的膝盖上。
沈令微没有抬头,就那么蹲着,手放在裴聿琛的膝盖上,掌心温热,一点一点地捂过去。
裴聿琛低下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人。
沈令微蹲在那里,手还搭在他的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淋了雨的猫。炭火的光映在他侧脸上,沈令微的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嘴唇抿着,抿得紧紧的,像怕一不小心就会漏出什么声音来。
裴聿琛看着沈令微那副硬撑的样子,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
裴聿琛伸出手,手指碰了碰沈令微的眼角。指腹上沾了一点湿意,凉的。
“哭什么。”裴聿琛说。声音不重,甚至带着一点笨拙的小心。
沈令微偏了一下头,躲开他的手,声音闷闷的:“谁哭了。”
“眼睛红了。”
“你瞎说。”
裴聿琛看着他那张嘴硬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话。他的手指顺着沈令微的脸颊往下滑,滑到下巴,捏住了,轻轻地往上抬了一下。
沈令微被迫仰起脸来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炭火盆里的光跳了一下,在两个人的眼睛里都亮了一瞬。
裴聿琛手上用了一点力,把沈令微从地上拉了起来。沈令微没站稳,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轮椅的扶手上,闷哼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裴聿琛已经箍住了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身上带。
“你干什——”沈令微的话没说完,人就坐到了裴聿琛的腿上。
轮椅微微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小的吱呀。沈令微整个人僵住了,像被点了穴一样,腰背绷得笔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就那么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
“你疯了。”沈令微的声音有点发紧,“你的腿——”
“没事。”裴聿琛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漫不经心地。
沈令微瞪着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坐在裴聿琛腿上的样子,又抬起头来,看着裴聿琛的脸。
那张脸上还顶着他刚打出来的红巴掌印,颧骨上还有旧伤,但这人好像一点都不在意,就这么稳稳当当地坐在轮椅上,一只手箍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来,慢慢地、慢慢地扣住了他的后脑勺。
沈令微的呼吸乱了。
他感觉到了裴聿琛手掌的温度,滚烫的,贴在他的后脑勺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那温度从他的头皮渗进去,顺着脊柱一路往下,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软。
“裴聿琛。”沈令微的声音已经有些不稳了,“你放开。”
裴聿琛没放。
他甚至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仰起脸,看着沈令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沉着很多东西,有疲惫,有伤痛,有沈令微看不懂的暗涌,还有一样东西沈令微看懂了。
是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