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沿着小路慢慢走了片刻，晚风渐渐带上了入夜后的凉意，沈令微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肩头微微耷拉着，眉眼间浮起几分倦意。
白天在病房躺了许久，方才一路闲逛、又几番心绪起伏，耗去了不少精神。
他抬手揉了揉发酸的小腿，小声道：“有点累了，我们回去吧。”
裴聿琛立刻停下轮椅，目光扫过他略显疲惫的模样，语气满是关切：“嗯，走吧。”他转动轮椅调转方向，依旧放慢速度，配合着沈令微的脚步往病房走。
一路无话，两人牵着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长廊里的灯光暖融融的，将两道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安静又温馨。回到病房，裴聿琛先松开手，抬手按亮室内的灯，柔和的光线瞬间铺满整个房间。
“你先歇着，我去帮你拿洗漱用品。”
沈令微点点头，顺势瘫坐在床边，后背往床头一靠，长长舒了口气，浑身的筋骨都像是松了下来。他歪着头看着裴聿琛从容地打理东西，眼底还留着浅浅的笑意，之前那点别扭早就烟消云散了。
裴聿琛将温水、毛巾和洗漱用具一一摆好，又细心调好了水温，才看向他：“去吧，小心些。”
沈令微起身走进独立洗漱间，关上门简单梳洗。微凉的清水拂过脸颊，驱散了残留的困意与燥热，也让纷乱的心绪彻底沉静下来。等他收拾妥当走出来时，发丝带着淡淡的湿润，整个人清爽了不少，只是倦意更浓，眼皮都开始轻轻发沉。
裴聿琛已经自行挪到了床边，顺手替他掀开薄被。
“休息一下吧。”
沈令微也不再逞强，乖乖走到床沿坐下，弯腰脱掉鞋子，蜷着身子钻进被窝里。
被褥柔软暖和，一沾到床铺，浑身的疲惫便涌了上来。他往枕头里埋了埋，半睁着朦胧的眼，看向轮椅上的人。
“你也早点休息呀。”声音含糊慵懒，带着浓浓的睡意。
“嗯。”裴聿琛应了一声，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温热的额头，动作温柔至极，“安心睡，我就在这儿。”
沈令微“唔”了一声，唇角浅浅弯着。连日来的紧绷与躁动尽数褪去，身旁有熟悉又安心的气息环绕，他眼皮越来越重，没一会儿，呼吸就变得绵长均匀，沉沉睡了过去。
裴聿琛坐在原地，缓慢的释放着信息素，让沈令微睡得更舒服，静静凝视着少年恬静的睡颜，眸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目光一寸寸描摹过少年安静的眉眼、轻浅的呼吸、微微起伏的胸廓。
直到确认沈令微的呼吸彻底绵长、彻底松弛，确认他完全睡着后，裴聿琛才缓缓动了。
他的动作极轻，近乎无声，像是怕哪怕一丝细微的动静，都会撕裂这短暂的安稳，吵醒好不容易卸下所有防备的人。
虽然沈令微没有表现出来，但是裴聿琛知道沈令微还是害怕的。
修长骨感的手指替沈令微把额头上的头发撩开。
指尖离开的瞬间，他下意识停顿了半秒，目光落在少年微凉的手背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隐忍与后怕。
只差一点。
只差那么一点点。
刹车失灵、高速失控、剧烈撞击、短暂昏迷……任何一个偏差，他可能就再也看不见这双会亮、会笑、会朝他任性撒娇的眼睛。
一想到方才赛车馆监控里那惊险的画面——车身疯狂打滑、轮胎摩擦地面爆出刺耳浓烟、整个人直直撞向护栏的瞬间，裴聿琛胸腔里积压的戾气与寒意便层层翻涌上来，压得他呼吸微滞。
他敛了敛眸，将所有汹涌翻涌的情绪强行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
裴聿琛抬手，动作轻柔到近乎虔诚，替沈令微掖了掖边角翘起的被角。
被褥柔软温暖，严严实实地裹住少年单薄的身子，将所有夜风、凉意、外界的纷扰全部隔绝在外。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收回手。
随后，他握住轮椅扶手，指节微收，骨骼线条冷硬分明。
轴承滚动的声音被他刻意控制到最低，几乎细不可闻。
轮椅缓缓向后、再侧向，一点点远离病床，避开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位置，缓慢、平稳地朝着落地窗的阳台方向滑去。
短短数米的距离，他走得极慢。
每一寸移动，都伴随着他对身后之人无声的凝望，眼底所有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沉沉的、压不住的冷戾与彻骨寒凉。
阳台的推拉玻璃门带着轻微的阻尼感，他单手轻轻扣住把手，极其缓慢地往侧方拉开一条缝隙。
夜风瞬间顺着缝隙灌了进来。
城市深夜的风，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瞬间扑在他眉眼之间，吹散了病房里温软的气息，也彻底吹醒了他所有隐忍克制的情绪。
他没有完全拉开门，只留足够自己侧身出去的宽度，最大限度保证室内温度不会流失，不会让冷风侵袭到床上熟睡的沈令微。
轮椅平稳滑入阳台。
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璀璨夜景，高楼林立、灯火连绵，霓虹流淌成成片的光影，车水马龙在远处汇成细碎光点，喧嚣被双层隔音玻璃彻底隔绝在外。
裴聿琛停稳轮椅，抬手轻轻合上玻璃门。
“咔哒”一声极轻的落锁声。
夜色落在他肩头，晚风掀起他垂落的黑色衣摆，冷白修长的指骨拿出口袋里的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冷光映在他漆黑深邃的瞳孔里，衬得那双原本就极冷的眼眸愈发寒冽无底，不见半分温度。
晚风一遍遍扫过他锋利的眉眼，吹乱他额前细碎的黑发，也吹不散他眼底堆积的沉沉阴霾。
深夜的阳台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声簌簌，衬得他身上的戾气愈发浓烈、压迫感铺天盖地。
良久，他抬眸，黑眸沉如寒潭，指尖按下了那个早已等候多时的号码。
嘟——
嘟——
两声漫长的等待音，在寂静深夜格外清晰。
电话被迅速接通。
方昊一贯沉稳利落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上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