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卫的刀盾在身前筑起密不透风的墙,两个宫人小心翼翼上前,屈膝扶住梓茄的胳膊。
“祭司大人,奴才扶您回殿。”
梓茄指尖还沾着肩头渗出来的血,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臂往下滑,他借着宫人的力道站起身。
下摆被血浸得发沉,每走一步,肩头的伤口就扯着疼,疼得他睫羽不停发颤,瓷白的脸颊没了半分血色,只剩眼尾那颗红痣,在苍白肤色的映衬下,艳得像要滴出血来。
“慢点……”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发颤…
小黑球在意识里吃瓜:“茄子,奥斯卡没你我不看。”
“哼哼,”梓茄脚步故意踉跄了一下,恰好撞进抬眼望过来的原朝视线里。
高台上的原朝,目光到那道单薄摇晃的身影,指节摩捏着龙椅扶手。
他看着少年垂着的眼睫,看着他肩头那片刺目的红,看着他被宫人扶着,一步一步走下白玉阶,像一朵被风雨打蔫的桃花,看着看着,心底那点莫名的烦躁,竟越攒越浓。
“陛下?”身边的内侍低声提醒,原朝收回目光,脸上的松弛尽数褪去,玄色龙袍的广袖在风里扫过。
“围剿叛党,一个不留,李王爷那边,让城门守将生擒,朕要亲自审。”
“遵旨!”
军令一下,早已待命的禁卫如同出鞘的利刃,将混乱的场面牢牢控住,看着梓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天坛入口,纪璃握剑的手猛地收紧。
他抬眼扫过层层围上来的禁卫,眼里戾气翻涌,借着身边拼死撕开的缺口,翻身跃下白玉阶的侧坡,借着晨雾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
半个时辰后,天坛的混乱平息,叛党尽数被剿,李王爷在城门口被生擒,五花大绑押回了皇宫。
御书房里,听着回报,原朝的指尖轻缓地摩挲着腕上墨蛇的鳞片,那蛇温顺地蜷在他手腕上。
“跑了?”墨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却让跪地的将领瞬间浑身发冷。
“属下无能!有几人借着接应混出了城!”
原朝却没追责,只摆了摆手,“下去领罚,全城搜捕,把人给朕找出来。”
“是!”
将领退下后,御书房里重归寂静,内侍小心翼翼上前,低声道。
“陛下,太医刚从司命殿回来,说祭司大人肩头的箭伤不算太深,只是伤了皮肉,已经敷了药,只是受了惊吓,精神不大好。”
摩挲蛇鳞的指尖一顿,原朝想起少年在祭台上,捂着流血的肩头,睁着一双水汽氤氲的琥珀色眸子看他的样子,像只被吓坏的猫崽。
“备驾。”他站起身。
“去司命殿。”
司命殿的寝殿里,檀香混着淡淡的药香,飘得满屋子都是。
梓茄靠在床头,肩头缠着厚厚的白纱布,边缘还渗着一点淡红的血印。
他早把那身庄重的祭袍脱了,换了件松松垮垮的月白色寝衣,领口敞着一点,露出纤细的锁骨和半截瓷白的脖颈。
墨发散着,只用那枚木质发簪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他眉眼愈发清透。
此刻他正低着头,腮帮子鼓鼓的,咔嚓咔嚓啃着手里的脆脆饼。
这是小黑球刚给他兑换的零食,咸香酥脆,比宫里甜腻的糕饼合口多了。
他指尖沾了点细碎的饼渣,时不时舔一下指尖,眸子亮晶晶的,哪里还有半分在天坛上苍白脆弱的样子。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小黑球在意识里急得跳脚,“你刚中了箭!太医让你静养!你倒好,在床上啃零食!”
“静养也不能饿着啊,”梓茄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撑得更圆了,“今天在天坛站了大半天,又流了血,不得补补?再说了,原朝那老油条,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过来审我了,不吃饱了,哪有力气?”
他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梓茄:!!!
嘴里的脆脆饼还没咽下去,他整个人瞬间僵住,瞳孔地震。
“啊?他怎么来这么快!”梓茄在心里尖叫,快速把手里剩下的大半包脆脆饼往枕头底下塞,不忘往下咽嘴里的饼渣,结果咽得太急,呛得猛地咳嗽起来。
咳得梓茄眼眶瞬间红了,生理性的泪水沾湿了长睫,肩头的伤口也被扯得一阵刺痛,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蜷了一下。
大总受系统:……
殿门被推开,原朝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了身常服,玄色的衣料上绣着暗金色的龙纹。
墨发用那枚羊脂玉簪束着,鬓角的碎发垂落,在看见床上咳得眼眶发红的梓茄时,眸色微动。
“怎么咳成这样?”
心里的那点情绪划过,原朝走到床边,手下意识伸过去,想拍他的背,又怕碰着他的伤口,动作顿在半空,最后只轻轻落在他的发顶,指尖碾过柔软的发丝。
梓茄好不容易止住咳,抬眼看向他,睫羽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眼尾红得像抹了胭脂。
惨兮兮的…
脸颊还因为刚才的咳嗽泛着薄红,唇角沾了一点没擦干净的饼屑,某个茄子却没察觉。
“陛、陛下……”他声音还带着咳后的沙哑,软乎乎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您怎么来了?”
原朝的目光落在他唇角那点细碎的饼屑上,又扫过他鼓鼓的腮帮子,还有枕头底下露出来的一小截油纸包角,眸底闪过一丝了然的色彩,却没点破。
他收回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他肩头的纱布上,看着那片渗出来的淡红,眉峰微挑:“伤口还疼吗?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说没伤到筋骨,养几天就好了。”梓茄垂着眸,长睫覆住眼底的慌乱,手指下意识攥着被子,心里疯狂祈祷原朝别发现枕头底下的脆脆饼。
“谢陛下关心,臣不疼了。”
他嘴上说着不疼,身体却因为刚才的动作,不小心扯到了伤口,疼得眉尖轻轻蹙了一下,那点细微的表情,恰好被原朝尽收眼底。
他喉结滚了滚,眼前的少年祭祀,生得实在是好看,平日里穿着法袍,像绵白的碎雪。
可此刻裹着松垮的寝衣,散着头发,唇角沾着饼屑,实在是…
偷感重的好玩…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司命殿,少年叉着腰,瞪着吃糖糕小蛇的较真样子。
和此刻,像极了。
“不疼?”原朝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戏谑。
“啃吃粮食的小老鼠?”
梓茄的耳朵像被火烧过一样,一直红到了脖颈,他慌忙别过脸,不敢看原朝的眼睛,心却愤愤的。
你才是老鼠!老老鼠!
“不是…”心里这样想着,他这样回答。
“这样啊?”原朝拖长了语调,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的枕头。
“祭司在寝殿里,藏了什么好东西,吃得这么急?”
梓茄:!!!
这是个鹰眼老老鼠?
他瞬间僵住,猛地转头看向原朝,琥珀色的眸子睁得圆圆的,慌忙摇头。
“没、没有!臣什么都没藏!”
他越慌,身子越往床头缩,结果枕头被他蹭得动了动,那包脆脆饼直接从枕头底下滑出来了小半截,油纸包上的油印子,看得清清楚楚。
空气瞬间安静了。
梓茄:…
无助…
梓茄看着那露出来的脆脆饼,整个人脸颊像上好的胭脂晕染了雪色宣纸,连耳尖都红得能滴出血来。
完了。
欺君…
小黑球笑得满地打滚:“哈哈哈哈!”
他这副窘迫到快要钻进被子里的样子,原朝终于忍不住,嗤笑出声。
他的笑声带着胸腔的震动,平日里冷冽凌厉的眉眼,此刻因为笑意舒展开来,竟少了大半的威压,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梓茄被他笑得更慌了,攥着被子的手指都泛了白,小声辩解:“臣、臣就是……饿了……”
“饿了就吃,朕又没说不许。”原朝伸手把那包从枕头底下滑出来的脆脆饼拿了起来。
油纸包还带着少年的体温,他捏在手里,看着上面的油印子,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就是吃这么急,也不怕呛着?”
他说着,指尖抬起来轻轻擦过梓茄的唇角,微凉的指腹蹭过软粉的唇肉,擦去了那点残留的饼屑。
触感太过清晰,梓茄整个人瞬间僵住,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
不是…?
原朝指尖的温度,那点薄茧带来的微痒,梓茄睫羽抖得像被风吹动的蝶翼,琥珀色的眸子里,水汽瞬间又漫了上来。
心里的小人却叉起腰,疯狂骂骂咧咧的吐槽。
刚才只是下意识的动作,原朝指尖触到少年柔软唇瓣的那一刻,像有电流窜过,心底那点情绪翻涌上来。
他看着少年泛红的脸颊,看着湿漉漉的眸子,看着梓茄饱满的唇肉,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滚。
梓茄:…你先别滚呢?
殿里的檀香,混着少年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梓茄猛地往后缩了缩,避开了他的指尖,垂着眸不敢看帝王的模样。
“谢、谢谢陛下……”
原朝收回手,他攥了攥手指,压下心底的躁动,脸上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的笑意还没散去。
他把脆脆饼放回床头,看着梓茄,语气恢复了平淡:“今日天坛之事,是朕疏忽,让祭祀受了无妄之灾。”
梓茄连忙摇头,抬眸看向他,眸子里满是无辜。
“陛下言重了,是臣自己不小心,没能躲开流箭,没有耽误祭天大典,臣已经很庆幸了。”
小祭祀演得情真意切,心里却在…
装,继续装,你明明早就布好局了,就是把我当靶子用。
老老鼠..
原朝看着他清澈见底的眸子,看了许久,忽然开口:“那日在司命殿,御林军搜捕的刺客,你当真不认识?”
来了…
梓茄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丝毫不慌,反而露出了几分茫然的神色,琥珀色的眸子睁得圆圆的,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刺客?”他歪了歪头,睫羽轻轻颤了颤,“陛下说的是那日受伤的公子吗?臣以为他是宫里的杂役,误入了司命殿,臣见他伤得重,就给了他点药和吃的,臣……臣不知道他是刺客啊。”
他说着,故意动了动身子,扯到了肩头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眉尖紧紧蹙起,眼眶瞬间又红了,看起来委屈又可怜。
小魅魔果然是天选演员之星!
原朝眉眼微挑起,淡漠的伸手按住他肩膀,不让他乱动。
“别乱动,扯到伤口了。”
他看着祭祀疼得发白的脸,到了嘴边的追问,终究是咽了回去。
罢了。
认不认识,又如何?
就算他真的和纪璃有牵扯,只要他安安稳稳待在司命殿,待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就翻不出什么浪花。
更何况……
原朝的目光落在眼前小人泛红的眼尾,落在他微微抿起的唇瓣上,心底轻笑一声。
这么个有趣的小家伙,先留一会吧。
“好了。”原朝收回手,语气淡淡,“你好好养伤,祭天大典的事,不用你操心了,宫里的御膳房,朕让他们每日给你送新鲜的点心过来,想吃什么,直接跟内侍说。”
梓茄眼睛瞬间瞪大。
早说还有这种好事?
’勇猛‘的祭祀大人连忙点头,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意,眉眼弯成了月牙,好看得晃眼。
“谢陛下!”
原朝看着他这副样子,平淡的脸色连嘴角微微上扬几分弧度。
祭祀按理算也就才弱冠不久,果然还是个孩子,一点吃的,就高兴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叮嘱了太医几句注意事项,才起身离开。
直到明黄色的仪仗彻底消失在司命殿外,梓茄整个人瘫在床上。
“吓死我了……”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把脆脆饼摸出来,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重新鼓了起来。
“原朝眼神也太毒了。”
小黑球在意识里幽幽开口:“人家不仅没罚你,还给你开了小灶,让御膳房给你送点心,茄子你这波血赚啊。”
“那当然,”梓茄得意地扬起下巴,眸子里满是狡黠,“拿捏他,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正臭屁着,城外的一处破庙里,纪璃正坐在草堆上,擦拭着手里的长剑。
他身上的伤已经处理过了,黑衣上的血渍也擦干净了,只是脸色依旧苍白,指尖捏着那块绣着桂花的白手帕,桃花眼里满是沉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