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厘小声应着,乖乖靠在路边的墙上。
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听着那头绍宁平稳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让一个才认识不到两天的人见到他这么狼狈的样子。
绍宁没有挂电话,一边快步往车库走,一边轻声跟他说话,分散他的紧张。
“早上冷,有没有把外套拉链拉好?”
“站在避风一点的地方,别吹风。”
“我很快就到,十分钟,好不好?”
每一句都轻,每一句都稳。
闵厘听着听着,原本慌乱心跳慢慢平复下来,眼泪也憋了回去,只剩下小声的应答。
“……好。”
他乖乖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听着绍宁的声音。
不过十几分钟。
一辆SUV突兀地停在了他的对面车道,同时隔着电话,也隔着现实,绍宁的声音响起:“少爷。”
闵厘猛地抬头。
晨光里,绍宁下车快步朝他走来,一身简单的休闲装,没了昨天初见的严谨,却依旧挺拔惹眼。
闵厘看着他,眼眶一热。
快步朝着绍宁而去,几乎是小跑起来。
鼻尖撞上对方干净温暖的胸膛,淡淡的、让人安心的气息将他整个人包裹。
闵厘死死抓住绍宁的衣服,把脸埋进去,声音闷闷的,带着还没散的哭腔:
“我好害怕……”
“我找不到回家的路……”
绍宁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轻轻抬手,将他揽进怀里。
另一只手还保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只是声音放得极轻、极柔,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孩。
“不怕了,我来了。”
闵厘呆呆地坐在绍宁的副驾,一大早哭了一趟狠的,现在人有点虚脱,还没缓过神来。
绍宁趁等红灯的空隙,侧过头看他。
眼眶红红的,睫毛也湿漉漉的,整个人蔫巴巴的,像只淋了雨的小动物。
“还害怕吗?”
闵厘闷闷地摇摇头,不说话。
绍宁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再多问,车子重新平稳启动。
这一次绍宁特意开车从小区正门进去,让闵厘看清楚小区名称,车停在地面停车位,绍宁下车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把人半扶半抱下车,带着人走进楼栋大门时,指着楼栋号给他看。
“记不住也没关系,我到时候发到你的手机上。”
闵厘恹恹地点头,情绪不高。
原本想带他回家的绍宁脚步停下。他站在那不走,闵厘也跟着不动,就这样站在他身边,也不说话,也不发出疑问,像跟着主人随行的小狗狗。
绍宁摸摸小狗头:“不想回家的话,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只给了闵厘三秒钟的时间反应。
车子顺着清晨空荡的道路一路往城郊驶去,越来越偏,路上的行人车辆渐少,视野逐渐开阔,高楼大厦被甩在身后。
窗外取而代之的是开阔平坦的郊野,朦胧的晨雾浮在地面,像一层轻薄的纱。
草尖悬着晶莹的露珠,远处的树林传来几声细碎的鸟鸣,清脆稚嫩。
清晨带着晨露的微风穿过车窗,拂在脸上,凉凉的,好像还带着植物和泥土的清冽气息。
天是浅浅的青蓝色,天际线被拉的又远又平,天地辽阔安静,只剩清淡天光,一路铺向远方。
一切都像是刚从沉睡中醒来,带着初生的柔软与干净,安静、鲜活,又充满悄无声息的力量。
闵厘只觉心头那团慌张窘迫堵在他心里的闷意,终于被这开阔景致一点点揉开。
他不自觉趴在车窗上,半个头伸出窗外,贪婪的想要更清晰的去感受穿过他的风。
绍宁没拦他,只是温声提醒:“吹一会儿就好,早上风凉,别感冒了。”
车子最终停在临江的高地,视野毫无遮挡的铺向江面。
绍宁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副驾一侧替他拉开门。
闵厘刚下车,江面卷起的风穿过他单薄的身体,有些凉意。
下一秒,一件宽大的外套披在他的身上,带着淡淡男士香水的清冽味道,包裹住了他。
他抬头看去,正好撞进绍宁温和包容的目光里,
“江边风大。”
闵厘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快速的跳动起来。是一种陌生的、轻轻发麻的悸动感,从胸腔一路蔓延到指尖。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突然不敢再与那双眼睛对视,慌忙不自然的移开视线,指尖微微蜷紧了身上那件还带着对方体温的外套。
他转移开视线顺着江面望去,视线落向远处的天际线,下一秒眼前骤然一亮。
一轮红日挣破云层,缓而有力的跃出江面,金红的光芒随之升起。
碎金般的波光层层荡漾在水面,从远处一直晃到眼底,江面的晨雾被日光穿透,几息之间,变化无穷。
闵厘就这样怔怔望着,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他半晌才轻轻动了动嘴唇,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丝未脱的沙哑:
“……好漂亮。”
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面前,人类那点渺小又细碎的情绪,真的不值一提。
先前的恐慌、委屈、觉得被亲人丢下的酸涩,都在这无边晨光与浩荡江风里,一点点被稀释、被抚平。
天地辽阔至此,日出盛大至此,那些困住他的慌乱与不安,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胸腔里一片澄澈敞亮,像是被这日出彻底洗过一遍。
他微微侧过头。
晨光落在绍宁的侧脸,线条利落又温和,神情依旧沉稳,却处处透着纵容。
“……谢谢你。”
绍宁看向他,坦然接受这份感谢,语气轻松自然:“不客气。”
“要不是你,我今天大概会很狼狈。”虽然他已经非常狼狈了,闵厘想。
当下可能会有别的解决方案,比如向警察求助,但当时的他慌乱、不知所措,脑袋里唯一能想起来的只有绍宁。
在一个还算陌生的人面前,暴露出自己的脆弱,本该是一件让人觉得难堪、甚至羞耻的事情。
可此刻站在朝阳与江风里,闵厘心里却没有了半点窘迫。
绍宁笑了一声,倒觉得他和昨天初见时挺不一样的,没调侃,只是抬眼望向初升的朝阳,语气平静又可靠:“我说过,你有任何需要都能随时联系我。”
这是他的工作。
风掠过江面,卷起细碎的波光。
闵厘攥着身上宽大的外套,心尖上不受控制地一热。
他轻轻“嗯”了一声,也学绍宁重新看向江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