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妄庭率先回神，收回手越过他拿起牙杯，又把另一只递到他手里，声音轻缓。
“别愣着，嗯？”
尾音微微拉长，落在苏怯安耳朵里，痒丝丝的，他忍不住抬手揉了揉耳廓，心里暗想，沈先生的声音真好听。
狭小的卫生间里，洗漱镜前的位置本就逼仄，两人站在一起更显拥挤。
苏怯安捏着牙杯，想退出去。
“我去厨房水池洗吧，这里太挤了。”
“不用。”
沈妄庭瞧着他眼底的局促，自然懂他的心思，放柔了声音补了句。
“在这洗，可以吗？”
温柔的嗓音裹着几分说不清的宠溺，苏怯安晃晃脑袋，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甩开，乖乖点头。
镜子里映着两人的身影，沈妄庭站在身侧，近一米九的的个子衬得苏怯安格外单薄，堪堪到他肩窝。
洗漱完沈妄庭抬腕看了眼时间，指针堪堪划过八点。
正是寻常学校开学的点。
转头见苏怯安还慢腾腾地收拾着毛巾，他靠上卫生间门框，开口喊。
“小苏？”
苏怯安手一顿，愣在原地没敢应声，压根不敢信这声是叫自己的。
沈妄庭抱着臂，斜斜倚着，宽肩几乎占满了整扇门框，就像强势的把人圈在小空间里，又问。
“不喜欢？那叫你小安？”
“不……不”
苏怯安急得结巴，想说喜欢，话却堵在喉咙里。
“还不喜欢？那安安？”
沈妄庭接得快，半点没给人解释的空隙。
“不是的，我不……”是不喜欢，尾音又被打断。
“不？难道安安讨厌我？怎么叫都不乐意。”
妄庭的声音竟带了点委屈，冷硬的气场配着这语气，透着点莫名的诙谐。
苏怯安听得脑袋发晕，脸颊烧得滚烫，抬手胡乱摆着，话不经大脑就蹦了出来。
“我没有讨厌你，我喜欢的，沈先生可以叫我安安的。”
见男人满意点头，他才偷偷松了口气。
“不用总叫先生，直接喊名字就好。”
沈妄庭看着他，少年总把自己缩着可不行，得把这只兔子从窝里拉出来点。
苏怯安有些不安，手指无意识互相抓挠着，这是典型的焦虑，以及内心挣扎的表现。
主要的原因还是源自于苏怯安内心极度的不配得感，他很难把他自己和自己所认为的地位比他高的人放在同等位置上。
沈妄庭垂眸瞥见他的小动作，只当是少年害羞，软了语气给台阶。
“我年纪该比你大，安安几岁了？”
“我今年十八。”
“十八，比我小六岁，那叫沈大哥吧。”
苏怯安心头一松，知道他是在迁就自己，试探着小声喊。
“沈大哥？”
“嗯。”沈妄庭应得轻。
“沈大哥。”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稳了点。
“嗯。”
沈妄庭顿了顿，忽然轻嘶一声，状似随意地问。
“十八岁还在读书吧？你们学校没放假？怎么没见你去上课？”
长辈似的关心砸下来，苏怯安脸瞬间白了。
正常情况下确实是该去上课了，可他他是故意旷课这么久的。
他羞得不敢抬眼，却又舍不得破坏在沈妄庭心里的样子，攥着衣角撒谎。
“我成绩还好，申请了在家自学。”
斯达丁本就有给优等生的这样的特例，沈妄庭想起那份资料，没半分怀疑，点了点头应下了。
吃完早餐，碗筷还搁在桌上没收拾，沈妄庭望着苏怯安垂着的头。
额前的碎发遮得眉眼半点看不见，终于把藏了许久的话问出口：“怎么总用头发挡着脸？”
这话一落，苏怯安的脸瞬间褪得惨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像有无数根针在扎，耳边全是尖锐的鸣响，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晃荡。
那些藏在记忆里的脸，一张张狰狞着扑过来，恶毒的咒骂声裹着戾气，往他耳朵里钻
“别让我看见你这张脸，杂种！”
“晦气玩意儿，我家孩子见了你都吓哭，滚远点！”
“长了张杀人犯的脸，看一次打一次，替天行道！”
天旋地转，连呼吸都带着疼，那些话像鞭子似的，一下下抽在他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不……不要……啊啊啊——”
他猛地捂住耳朵，顺着桌腿滑下去，拼命往桌底缩，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的墙壁。
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快折的草，手指死死抠着头皮，仿佛这样就能挡住那些视线，捂住那些声音。
沈妄庭彻底慌了，他从没想过一句话会让少年变成这样
心口像被攥紧了似的，闷疼得厉害，忙放软了声音哄。
“我不问了，安安，出来好不好？”
他伸手想去碰少年的肩膀，指尖刚触到那片单薄的衣料，苏怯安的反应瞬间更剧烈了。
被碰到的地方像被烧红的烙铁烫过，尖锐的痛感顺着皮肤窜遍全身，他整个人往桌角又缩了缩。
“啊啊啊！别打我……我错了……我改……别打了……”
破碎的哭喊混着求饶，语无伦次，他弓着背把自己团成最小的一团。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可那点疼，根本压不住脑子里的混乱。
沈妄庭的手僵在半空，再也不敢动一下。
看着桌底抖得几乎要散架的少年，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揪住，闷得喘不过气，连指尖都泛着麻。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雀炘闫的声音。
“有人在吗？我送了点药膏来。”
沈妄庭立刻起身去开门，脸色沉得厉害，脸色难看。
雀炘闫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不对，侧身往里瞥了一眼
正好看见桌底缩着的人，嘴里碎碎念着，能听清的只有“别打我”“疼”几个字。
他惊得低呼：“哎呦，我的老天，这孩子怎么了这是？！”
雀炘闫快步冲过来蹲在桌边，冲沈妄庭跟过来的沈妄庭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着声音急道。
“现在不能碰他，别说话，先让他待着。”
他没敢靠近桌底，只放缓了呼吸，用最轻的语调慢慢说。
“小苏，我是雀医生，没人打你，很安全，沈大哥也在，没人会伤害你，慢慢呼吸，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