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妄庭留意到苏怯安依旧抿紧的嘴唇，情绪藏得很深。
看不出来是信了，还是不信。
他试探着，又轻轻补了一句：
“安安，可以试着相信我一次。”
苏怯安沉默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苏怯安望着窗外，沉默了很久，忽然轻轻开口。
“沈大哥……住院的钱，我以后会还给你的。”
沈妄庭正替他整理袖口的动作一顿，转头看他，眉头轻轻皱起。
“不用还。”
“可是……”
“没什么可是。”
沈妄庭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藏不住的自责。
“那天是我没在你身边，是我没及时接到电话，才让你受了委屈，才会发生那种事。
我心里一直很愧疚，这本来就是我应该承担的，我只想弥补你。”
苏怯安摇了摇头，眼神安静又通透。
“不，是我自己想不开，是我心里的问题，和你没有关系。”
他不会把自己一时崩溃造成的后果，怪到别人头上。
沈妄庭看着他这副懂事得让人心疼的样子，不敢再强硬拒绝。
怕把他逼急了，只能放缓了语气，退了一步。
“好，那你就当欠着。”他放轻声音，“不急，慢慢还，等你以后有能力了再说。”
苏怯安却很认真，微微抬眼：“那……一共多少钱？”
沈妄庭顿了顿，只含糊道。
“具体数目我还没细问，等医院结算清楚了，以后再说。”
沈妄庭为了终结这个话题，像是忽然想到什么说：“安安，我找了个人来陪你说说话，你见到她，一定会开心的。”
这话让苏怯安微微抬起头，眼里难得露出一点好奇。
下一秒，门被轻轻推开。
走进来的人，在他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他在这所城市没什么朋友，不应该说是这所城市，应该说是这个世界上。
“小安，这几天有没有想田姐姐呀？”
田馥香笑着走进来，顺手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苏怯安愣了一下，声音还有点哑：
“田医生？”
“很意外？”田馥香弯了弯眼，语气带着点轻嗔，“是不是想问，我怎么会在这里？”
苏怯安轻轻应了一声。
“那还用说。”
田馥香故意板起脸，却没半点真生气的样子。
“有个不听话的小病人，一声不吭就不见了，我当然要找过来。”
苏怯安一下子就急了，挣扎着想坐起来，慌忙解释。
“不是的，我是……我不是故意的……”
“诶诶，别激动别激动。”田馥香连忙按住他，笑出声，“跟你开玩笑呢，田医生不怪你。”
她拉过椅子坐好，语气慢慢软下来：
“这么久不见，小安，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好好聊聊的？”
说着，田馥香轻轻抬眼，朝沈妄庭递了个眼色。
沈妄庭看了看苏怯安，又看了看田馥香。
他没多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起身悄声走出病房，顺手带上了门。
田馥香从病房里出来，轻轻带上门，立刻就和守在走廊尽头的沈妄庭对上了目光。
沈妄庭先开口，语气里藏不住紧绷。
“我想跟你聊一聊安安的事。”
田馥香点了下头，往僻静的拐角示意。
“移步说吧。”
两人站定，沈妄庭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
“田医生，安安他……能治好吗？”
田馥香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沉重。
“心病难医，最终能不能走出来，还是要看他自己。这孩子……唉。”
她顿了顿，看着沈妄庭凝重的神情，继续说。
“从我给他做系统干预开始，我发现，他不是想不通，他是看得太透了。
所以普通的安慰和开导，对他没什么大作用。”
“那要怎么做？”
沈妄庭追问，眼底第一次露出无措。
“这孩子要的，是坚决、不摇摆的选择。”
田馥香说得直白。
“一旦他觉得，你没那么看重他，或是你在犹豫，在后退，他会立刻把自己封死。”
“简单说，你退十步，他就能退一百步，直接把自己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看着沈妄庭似懂非懂 依旧严肃紧绷的脸，田馥香心里也清楚，这位总裁在感情上同样是不开窍的。
她索性说得更直白，近乎苦口婆心。
“如果你是真的在意他，想让他活下去、好起来，就别让他在你这里，连一点安全感都抓不住。”
“多肯定他，多陪着他。可以的话，鼓励他去做一点自己真正喜欢的事，让他知道，他活着，本身就很有意义。”
——
病房重归寂静，苏怯安睁着眼，怔怔望向窗外。
浑身的疼现已成了常态，钝钝地麻木地贴着骨头，不尖锐，却挥之不去。
窗外蝉鸣一浪高过一浪，聒噪，却又鲜活。
那些在地下蛰伏数年的小虫，只换得短短数周的光明，便在烈阳下放声高歌，把一生的力气都洒在天光里。
而他呢。
十八年。
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也不敢为自己活。
从前他总把自己逼得很忙，忙到没有力气胡思乱想。
他比谁都清楚，一静下来，那些黑暗就会缠上来，夜半辗转，从无安睡。
沈妄庭的声音轻轻打断他的出神:“安安，你的班主任蔡老师，托人问了你好几次，想让你回去读书。
他说，你是他带过最好的学生，少了你，教书都少了点乐趣。”
沈妄庭没有戳破，苏怯安之前骗他的事。
他只当不知道。
苏怯安果然被这句话牵走了所有心神，声音轻得发颤。
“蔡老师……想我？”
在他的认知里，斯达丁学院一直偏爱权贵子弟，像他这样沉默寡言，无所依靠的人。
就算成绩再好，也只是角落里的影子。
沈妄庭答得无比肯定。
“嗯。他说我们安安成绩好，又聪明，他最疼你这样的学生。”
“安安想不想回学校？想的话，明天沈大哥陪你去。”
这一次，苏怯安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妄庭几乎以为他会轻轻摇头，说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