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妄庭挡也不是,不挡也不是。
他第一次在祖父面前,露出了细微的破绽。
而这一丝慌乱,尽数落入沈殷眼底。
老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眼底掠过一丝锋利。
他重新走回卧室,沈妄庭跟在身后。
沈殷的目光,缓缓落在床上那团微微隆起的被子上。
空气安静得可怕。
下一瞬——
被子里,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张小小的、苍白干净的脸。
睫毛长长的,眼睛湿漉漉的,带着一点害怕,一点乖巧,一点无措。
在看清沈殷的那一刻,少年没有躲,没有缩,只是轻轻,软软地,喊了一声。
“爷爷好。”
声音很小,很轻,很乖。
像一朵被风雨打过后,依旧愿意抬头问好的小白花。
苏怯安对年长的人有天然的好感,因为之前的日子里帮助他最多的是这类人。
沈殷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脸,许久没有说话。
串珠转动的动作,停了。
沈妄庭屏住呼吸,整个人都处于戒备状态。
半晌,老人忽然轻轻动了动嘴角,露出一丝极浅极淡谁也看不懂的笑意。
他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叹息,又像感慨,只有一句话。
“……难怪。”
沈殷没靠近,也没有追问什么,留下两个字,他转身。慢悠悠朝门外走。
灯色温柔,却压不住空气里细微的沉重。
沈妄庭垂眸,望着眼前依旧不安的少年。
“以后要是我祖父跟你说什么,都不要信,不要应,先来找我。”
苏怯安微微仰着头,眼底带着懵懂的困惑,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不懂豪门,但可只要是沈妄庭说的,他都愿意听。
这时,桌上的手机轻轻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提示。
苏怯安下意识瞥了一眼,是云思双。
他还在担心宴会上的事,连发了好几条。
【怯安,你现在没事吧?】
【沈大哥有没有把你安顿好?】
【有任何事一定要告诉我,我马上过去。】
他指尖刚碰到手机边缘,刚回完回一句“我没事”,手腕却忽然被轻轻按住。
沈妄庭不动声色地伸手,将他的手机拿了过去,顺手锁了屏,放在自己够得到,却够不着他的地方。
“先别玩手机,先休息。”
他语气很轻,没有去责备苏怯安,只有不容分说的笃定。
“现在别想其他人,别想外面的事,安心歇着。”
苏怯安愣了愣,看着被拿走的手机,没闹,也没问,只是乖乖收回手。
像被收走玩具却不反抗的小孩,轻轻“嗯”了一声。
在他心里,沈妄庭做什么,都是对的。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
苏怯安指尖微微蜷缩,心脏一点点提了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发颤,却异常清晰。
“沈大哥……那些人说的,是真的。”
“我父亲……当年失手杀了我妈妈,所以入狱了。我以为他还要两年才会出来,我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出来了。”
他说完,垂下眼睫,像一只等待审判的小兔子。
可预想中的疏离,厌恶都没有出现。
沈妄庭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半分意外。
“这些,我都知道。”
苏怯安猛地抬头,愣住了。
沈妄庭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别害怕,我会帮你处理干净。你什么都不用想,安心上学。”
他又陪着苏怯安坐了一会儿,低声哄着,直到少年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眼底的恐惧淡去几分,才起身离开。
关门的前一刻,沈妄庭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深、很沉,带着苏怯安读不懂的复杂——
那一眼,让苏怯安莫名心头发紧。
沈妄庭回到自己楼层,径直走上阳台。
深夜的风微凉,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最后一点伪装出来的平静。
他倚着栏杆,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指节无意识地反复摩挲。
“商时。”
声音很低,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在,总裁。”
“去查。”沈妄庭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目光冷锐,“今晚的全部查清楚,一字不落报给我。”
“是。”
阳台门轻轻合上,只剩下他一人。
这一夜,沈妄庭没有合眼。
他靠在栏杆上,时而闭目沉思,眉心紧紧锁起。
时而抬手按揉眉心,指腹用力到泛白。
时而拿出手机,滑动着那些早就调查好,却一直压着没动的资料。
他不是不狠,不是不想护。
只是之前一直在权衡,一直在隐忍。
怕动作太大,惊动家族,惊动沈殷,反而把苏怯安更早地推到风口浪尖。
所以他只敢暗中安排人在学校看护,只敢借云思双的手就近照看,不敢大动干戈。
可今晚,沈殷亲自来了。
一切伪装,所有隐忍,全都被戳破在了阳光下。
祖父已经知道了苏怯安的存在,知道了他的心思,也看清了他的软肋。
沈殷不动,不代表不会动。
那位老人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
温和的外表下,是斩草除根的决绝。
沈妄庭缓缓睁开眼,眸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熄灭。
既然已经藏不住,
既然已经被看穿,
既然对方已经握棋在手,等着看他出错。
那他就不再等,不再躲,不再权衡。
他指尖猛地收紧,将那支未点燃的烟捏得变了形。
放手一搏。
——
“昨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昨天请假没去校庆啊。”
课间里,几个没参加晚宴的学生围在一起,满脸好奇地追问。
知情的人却一个个摇头摆手,神色古怪。
“不讲不讲。”
“干嘛不跟我讲,吊人胃口啊?”
“学校今天不是要把所有人都召集去操场吗?到时候你一看就知道了。”
斯达丁高中一向很少搞这种突然集合,今天这般反常,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这事,十有八九,是冲着昨天校庆宴会上那场惊天动地的闹剧来的。
没过多久,广播响起,全校学生按班级有序前往操场。
等大家陆陆续续赶到时,都微微一怔。
平日里空旷的操场中央,早早搭起了一片巨大的遮阳棚,将整片集合区域牢牢罩住,连一丝阳光都漏不进来,显然是特意提前安排好的。
学校规模不大,只有三个年级,所有人站在一起,也不算拥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