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邑县的六月,暑气缠人,日头挂在天上烤得大地发烫,连巷口的老槐树都蔫头耷脑,枝叶垂落,半点阴凉都吝啬给予。街头巷尾的农户们都躲在家里歇晌,唯有零星的商贩挑着担子,有气无力地吆喝着,整个县城都陷在闷热的慵懒里。
韩家的小院却透着几分清静,韩远正坐在院中的竹凳上,手边放着一块打磨光滑的硬木,手里捏着一把小巧的刻刀,垂眸细细雕琢。
他来到这个架空朝代已经十九年了,上辈子熬夜加班猝死,一睁眼就成了呱呱落地的婴儿。既来之则安之,索性接受现实,这一过就是十九年。
他身形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月白粗布短衫,袖口规整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指尖握着刻刀,动作不急不缓,每一刀都落得精准,木屑簌簌落下,渐渐显出农具的雏形。
他是平邑县出了名的少年才子,十六岁那年一举考中秀才,彼时整个县城都为之轰动。邻里乡亲、师长亲友,无一不夸赞他天资聪颖,都劝他继续苦读,备战乡试、会试,走科举入朝为官的路子,光耀韩家门楣。毕竟在这世道,读书入仕是寒门子弟最好的出路,多少人寒窗苦读十数年,都求一个功名在身。
可韩远偏偏不这么想,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看透了现代官场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那看似光鲜的仕途,实则是吃人的漩涡,一旦踏入,轻则身不由己,重则家破人亡。他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不想争权夺利,也不想卷入朝堂纷争,只愿守着爹娘,守着这个小家,安稳度日。
他想要的,是凭着自己的记忆,改良农耕农具,帮乡里乡亲减轻劳作苦楚。是钻研草药方子,平日里帮人看些小痛小病。是做些踏实的小营生,攒下实实在在的银钱,让爹娘往后能衣食无忧,安享晚年。
为此,他足足花了大半年的时间,软磨硬泡,耐心跟爹娘剖析其中利弊,一遍遍诉说自己的志向,终于说动了爹娘,放弃了继续科考的念头,安心在家钻研这些营生。
爹娘虽可惜他的才学,却也疼惜他的性子,终究依了他的选择。这些日子,韩远一心扑在农具改良上,就想做出一款轻便省力的犁具,让家里和乡里的农户种地能轻松些,日子过得宽裕点。
就在他全神贯注雕琢木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道尖利刺耳的嗓音,硬生生划破了小院的宁静:“圣旨到——平邑县县丞韩青山接旨!”
这一声喊,力道十足,带着皇家的威严,吓得韩远手中的刻刀猛地一顿,指尖险些被划伤。他抬眸看向院门,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心底莫名升起一股不安。
院内的韩青山和刘氏听到声音,更是慌了神。韩青山手里拿着的账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他顾不上捡,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腿脚发软地朝着院门方向跑去。
刘氏原本在屋内做针线,闻言也快步出来,身子微微颤抖,满脸都是惶恐。
寻常百姓家,一辈子都未必能遇上一次宣旨,如今圣旨突然降临,无半点预兆,任谁都觉得是祸非福。
韩远收敛心神,缓缓放下刻刀,拿起手边的素布擦干净指尖的木屑,起身跟着爹娘走到院门口,规规矩矩地跪地接旨。
他身姿挺直,即便跪地,也透着读书人的端正气度,没有半分慌乱怯懦,抬眼悄悄打量着领头的宣旨太监。
那太监身着绯色内侍官袍,头戴官帽,眉眼倨傲,下巴抬得老高,眼神扫过韩家简陋的院落,满是不屑与轻视,显然没把这寒门小户放在眼里。
他身后跟着几名身着官差服饰的随从,个个神情肃穆,将小院门口围得严实,气氛瞬间变得压抑无比。
太监慢悠悠地展开明黄色的圣旨,清了清嗓子,捏着尖细的嗓音,一字一顿地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厉王寂临霄,镇守北疆,战功赫赫,忠心辅国,劳苦功高。今钦天监卜算,平邑县县丞韩青山之子韩远,命格与厉王相合,适宜冲喜祛灾,稳固王体。特赐韩远入厉王府,与厉王完婚,择日即刻启程赴京,不得有误。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太监随手将圣旨卷起来,往吓得浑身发抖的韩青山手里一塞,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语气轻慢:“韩县丞,真是天大的福气,你这儿子,往后就是厉王府的主君,可是攀了高枝了。”
韩青山捧着圣旨,双手止不住地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心里只有无尽的恐惧。
本朝虽民风开放,可娶男子为主君还是头一遭。
整个大殷王朝,谁不知道厉王寂临霄?那位王爷今年不过二十四岁,年少时便奔赴战场,征战沙场,凭借一身武艺和过人谋略,立下无数汗马功劳,是威震四方的少年战神,深得百姓敬重。可三年前,他在战场上遭人暗算,左腿被毒箭所伤,虽保住性命,却彻底落下残疾,再也无法站立征战。
回京之后,厉王功高震主,皇帝本就忌惮,又身有残疾,便让其在府中修养,慢慢架空他的权利,收回兵权。
明面上是尊荣加身的王爷,实则被软禁在厉王府中,身边遍布眼线,形同囚徒。而且厉王性子冷戾,沉默寡言,府中下人都惧他三分,旁人更是避之不及。
如今这位王爷病重,皇帝体恤下臣下旨赐婚,看着像是给王爷冲喜,实则是选一个无家世无背景的寒门子弟,送到厉王身边当,当牵制厉王的棋子!娶了男妻就注定无嗣,与官场而言,也是不小的阻力。
一旦厉王有半点异动,韩家不是世家大族,又没什么靠山,随便就能被牵连,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韩青山怎会不懂其中的门道,只觉得眼前发黑,恨不得当场推辞,可抗旨是灭门大罪,他半个不字都不敢说。
“怎么?韩县丞面露难色,莫非是想抗旨不遵?”太监见韩青山半天不说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凌厉地扫过跪地的一家三口,语气带着十足的威胁,“厉王乃朝廷重臣,陛下体恤王爷,特意赐下这门婚事,你们若是敢推辞,便是藐视皇权,株连九族的罪过,你们担待得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