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天气转凉,已经入冬,京城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
大街上的人都裹得跟粽子似的,缩着脖子赶路,谁也不愿意在外多待。可今天正街不一样,远记皂纸铺门口挤得水泄不通,连寒风都挡不住百姓的热情。
吉时一到,红绸一落,鞭炮炸响,铺子直接开了。
冬日天干,手容易裂,市面上的胰子粗得像砂纸,越洗手越干,他做的香皂一上货,直接被抢疯了。泡沫细、洗得干净,还带着淡香,比胰子好用十倍,价格还亲民。改良纸更绝,不洇墨不起毛,冬天干燥也不脆,书生和账房先生直接囤货,连买带抢,队伍从柜台排到了街口。
不过半天,“厉王府主君的皂纸铺火了”的消息,顺着茶馆酒肆,一路飘进了皇宫。
紫宸殿里,皇帝正批奏折,内侍小心翼翼地禀报:“陛下,厉王府的韩主君开了间铺子,卖的皂纸好用又便宜,今天开市全城都在抢。”
皇帝手里的笔顿了顿,墨珠滴在纸上。
他盯着奏折上的字,眼神幽深晦暗不明。
寂临霄养病三年闭门不出,不结党不揽权,看着安分,可旧部遍布朝野,他这个皇帝心一直悬着。
现在他身边的人突然开铺子,还搞得满城皆知,到底是真的只想做点小生意,还是借着铺子铺路?
本想着找个偏远无任何根基的小秀才冲个喜,寂临霄的名声和官路也算走到头了,哪成想这才多久,折腾出铺子来了。
他抬眼,语气听不出喜怒:“传旨,宣韩远即刻入宫觐见。
旨意很快传到王府,韩远正跟德叔核对账目,一听皇帝要见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进宫,深宫规矩多,帝王心思难猜,一步错就是万劫不复,搞不好还会连累寂临霄。
他心底瞬间绷紧,指尖微紧,来不及细想利弊,连忙回身回房更衣。
本打算独自随内侍入宫,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可刚换好一身素色规整衣袍,踏出偏院,便看见庭院之中,寂临霄已然端坐于轮椅之上。
冬日天光清冷,落于他眉眼间,衬得那张本就清隽冷冽的面容愈发沉静。寒风吹动他衣角,却吹不散一身沉稳慑人的气场。
韩远一愣,连忙上前:“王爷,天寒,你怎么出来了?”
寂临霄抬眸看向他,眼底所有凛冽尽数褪去,“入宫面圣,你是头一遭。”他嗓音低沉温和,“君心难料,我不放心你一人前去。”
韩远连忙推辞:“陛下只是寻常召见问话,无碍的。你腿上寒疾最怕吹风,不必为我奔波,我自己小心应对就好。”
他实在不愿让寂临霄受寒受累,冬日寒风刺骨,最易引动旧疾,得不偿失。
可寂临霄心意已决,微微抬手,制止了他的推脱。
“无妨。”他目光定定落在韩远脸上,墨影推着他边往马车方向走边细细叮嘱,“你只需记住三点。
其一,谨言慎行。
其二,铺子是你嫁妆私产。
其三,不必惶恐,有本王在,天塌不下来。”
韩远心头一暖,紧绷的心弦瞬间松了大半。
他知道寂临霄眼光毒辣、深谙帝王心术,有他提前提点,自己入宫便少了无数凶险。
见他依旧犹豫,寂临霄轻声补了一句,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纵容:“我不进宫,只随你去宫门外马车里等候。你出来第一眼,便能看见我。”
韩远看着男人眼底藏不住的担忧与守护,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轻轻点头。
墨影早已备好马车,车轮平稳,车内炭火恒温,隔绝了外界寒风。
寂临霄被人稳妥扶上马车端坐等候,一路随行,陪着韩远行至宫墙之下。
车外寒风呼啸,朱墙巍峨肃穆,宫内威压沉沉压顶。
车内,寂临霄最后抬手,指尖轻轻抚平他衣襟褶皱,动作温柔细致:“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归来。”
有了这句话,有这个人在,韩远心底彻底安定。
他深吸一口气,敛尽所有心绪、藏起所有锋芒,躬身下车,跟着传旨的内侍一路进宫。
朱墙高耸入云,青砖地面冷沁刺骨,漫长宫道笔直延伸,望不到尽头。
两侧禁卫身披铁甲、身姿如松,目不斜视、气场肃杀,每一步踏在石板上都寂静无声,却自带如山威压。沿途宫人内侍皆躬身贴墙行走,大气不敢喘一口,整座深宫死寂沉沉,压得人胸口发闷。
韩远谨遵礼数,目视前方,脚步均匀轻稳,不急不缓,没有半分新人入宫的慌张局促,也无半分恃势张扬的骄纵。
一路行至紫宸殿殿口,殿门大开,檀香袅袅漫出,殿内威严气场扑面而来,几乎要人呼吸一滞。
他提前收步,垂肩敛息,褪去所有杂念,抬手规整衣袖衣襟,指尖一丝不苟抚平衣料褶皱,确保着装端正、礼数周全。
踏入殿内的一瞬,他屈膝沉身,双膝稳稳跪落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 双手五指并拢,平贴于地,额头微垂,朗朗之声,吐字清晰、不急不缓:
“学生韩远,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垂首低眉,视线稳稳落于身前一寸地面,不偷窥龙颜,哪怕心底紧张,面上也依旧一片安然恭顺,挑不出半分瑕疵。
帝王端坐龙椅,居高临下,将他这份沉稳有度、进退合宜的模样尽收眼底,心底暗流涌动。
寻常人初次面圣,多半要么惶恐失态、手足无措,要么局促卑微、言语慌乱。
偏偏这位厉王府的主君,年纪轻轻,竟能在九重帝威之下稳得住心神,是个聪明人。
皇帝语气平淡,缓缓开口:“平身。”
“谢陛下。”
韩远应声俯身抬手,动作流畅起身,依旧垂眸敛态,立于原地,安分等候问话。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听闻你一入王府,就能改良皂纸,让京城百姓都抢着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