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影跟着补充打探来的消息:“各地不少官员暗中来信,愿意配合新政落实,边关常年受外族袭扰,驻军粮草调配一直被朝中世家官员暗中卡脖子。”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梳理接下来的行动,说到关键处,寂临霄端着酒杯的动作顿了顿,沉默片刻后淡淡开口,一句话让席间气氛瞬间沉了几分:“我的腿伤彻底痊愈,往日卧床不能离京的借口用不上了,不出两三个月,朝廷大概率会下圣旨调我前往边关领兵戍守。”
这话一出,酒桌上瞬间安静。
韩远端着酒盏的手指猛地一紧,方才喝下去的酒意瞬间堵在心口。这半年朝夕相伴,从王府蛰伏、筹谋治病到联手搅动朝堂,他早就习惯事事有寂临霄在身边,对方一旦远赴边关,千里相隔,下次见面遥遥无期。他借着酒劲压下翻涌的不舍,原本利落的话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闷:“边关苦寒,战事无常,回京一趟太难。”
李慕枫也跟着眉头紧锁,看了墨影一眼,杯中米酒入口都变了滋味,眼底藏着掩饰不住的落寞。
几人原本热热闹闹的年夜饭,被边关赴任的事冲淡大半欢愉,酒一杯接着一杯下肚,各自藏着不舍。
酒过数巡,桌上菜肴渐渐见了底,杯盘零散摆了半张桌子,韩远和李慕枫酒意上头,脸上全都泛着酒后的潮红。
墨影带着李慕枫先行告辞回了自己宅院,墨影在王府旁边买了处宅子,俩人也搬出了春香楼,这也就有了德叔数落寂临霄这事。
桌上残羹小全简单收拾着,德叔年纪大了,早早就去歇着了。
二人移步回卧房歇脚,屋里烛火摇曳,还留着年夜饭淡淡的饭菜香气。
韩远几杯米酒下肚,脑子晕乎乎的,酒劲翻涌上来,压根没半点困意,拉着寂临霄,絮絮叨叨掰扯接下来的各种琐事。
“之前咱们合伙盘下来的粮油和绸缎铺子,过完正月初五就得正式开张营业,各地采买货源的账册我整理了大半,剩下的明细等年后让郭兄挨个对接商户。”韩远半歪在被褥上,手指无意识轻点床沿,一件件细数,“最要紧还是粮草储备,新政落实后,边关粮草采购不再被世家垄断,咱们借着门路囤一批平价粮食,既能供应边境驻军,还能借机积攒些财力,用来接济寒门学子。”
寂临霄安静靠在枕头上听着,时不时应声搭一句,帮他补充疏漏之处:“粮仓储地我已经吩咐人在城郊置了三处,地势隐蔽,防潮防盗都做了加固,年后十一带着暗卫帮忙值守库房,杜绝世家暗中截粮动手脚。”
韩远越聊兴致越高,借着酒劲从铺面人手调度说到各地销路规划,又从粮草储运牵扯到新政落实之后民间赋税微调,大大小小细碎事项一桩桩往外罗列。他本就操心着诸事,平日里忙着朝堂周旋没空细说,趁着除夕难得清闲,索性把积攒多日的规划全倒出来。
说着说着,酒劲彻底涌遍全身,眼皮越来越沉,原本条理清晰的话语慢慢变得含糊零碎,话音断断续续,上一句还在说绸缎进货,下一句就歪到城郊良田佃户收成。
没过多大功夫,韩远脑袋一歪,靠在寂临霄身侧,话音戛然而止,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竟是聊着聊着直接沉沉睡了过去。
寂临霄低头看向身侧熟睡的人,无奈轻笑一声,抬手小心翼翼替他扯过边角滑落的锦被,盖住露在外头的肩头。
窗外的零星爆竹声响断断续续飘进屋内,屋内暖意融融,他静坐半晌,随手把方才韩远念叨的关键事项默默记在心里,准备次日提笔整理成册,而后挨着韩远,缓缓闭目歇息。
酒气氤氲在被褥之间,韩远睡得沉实,脑袋靠着寂临霄肩头,呼吸绵长,人虽是陷在熟睡里,嘴里却没闲着,时不时咕哝几句梦话。
起初只是零碎念叨,片刻之后,唇瓣无意识开合,断断续续蹦出陌生字眼:“修路……大批量铺水泥……”
寂临霄正抬手拢着滑落的被,闻言动作一顿,垂眸望向身旁呓语的人。
“水泥”二字闻所未闻,压根摸不透这词是什么物件。只当韩远是酒喝多了,睡前琢磨生意忙昏了头,做梦胡乱扯些天马行空的胡话,压根没往心里去,随口低低应声:“行了,好好睡觉,修路的事年后慢慢筹划。”
韩远半点没听见回话,依旧迷迷糊糊碎碎念,一会儿说铺路能连通南北商道、缩减粮草运输损耗,一会儿嘟囔配比用料,字眼零碎杂乱,听得寂临霄一头雾水。
寂临霄无奈失笑,指尖轻轻拂开韩远额前散乱的碎发,把人往自己身侧拢了拢,掖严实锦被。只把这些稀奇古怪的梦话全当成酒后呓语,随手抛在脑后,闭目伴着身边人的细碎梦呓,慢慢沉入睡意。窗外时不时炸响几声新年爆竹,屋内暖意融融,一夜安稳无扰。
大年初一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天边染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除夕夜残留的零星爆竹余响还飘在空气里,整座京城安静又喜庆,家家户户院门紧闭,都还沉浸在新年熟睡的安稳里。
韩远醒的特别早,昨夜酒意彻底散了,一觉睡到天明,浑身酸软尽数褪去,只剩下通体舒展的清爽。身旁的寂临霄还睡得安稳,长睫垂落,眉目平和。
韩远没敢动,静静躺了片刻,怕翻身动静吵醒他。
昨夜自己睡着前絮絮叨叨说了一堆铺子、粮草的琐事,最后还迷迷糊糊蹦出修路、水泥的胡话,此刻回想起来,自己都觉得好笑。也幸好寂临霄只当他是酒后醉话,没放在心上,不然他还真不好解释这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等呼吸彻底平稳,韩远才轻手轻脚掀开锦被起身,简单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常服,独自往后院库房走去。
今日大年初一,按照习俗,是走亲访友、拜年送礼的日子。
他来京半年,一直跟着寂临霄步步谋划,从无闲暇顾及私事。如今新年伊始,时局暂时安稳,他心里头最惦记的,便是远在平邑县的爹娘家人。
眼下朝堂局势暗流涌动,新政尚未彻底落地,边关隐患暗藏,他根本抽不出时间回乡探亲。
既然人回不去,年礼万万不能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