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觐见那日，肖溱身披朝服，身姿虽有年迈苍老之态，但依旧风骨凛然气度不凡。
他对着静养的皇帝与太子跪地叩首，先叙戍边述职之事，最后话锋一转，郑重开口，“陛下，太子殿下。厉王属地，新式军械、火器、望远镜，件件可强军、可御敌更可固国门。
此物不应该独守北疆一隅，应当普及全军、造福大殷万里边防。老臣恳请陛下下旨，京城开设皇家工造坊。特聘厉王义子王行知为工坊坊主，总领造物研发、器械打造。各部全力配合研发锻造。
待工坊成型，所有器具尽数批量打造，普及全军、流通各州。既能强军固土，亦能利民兴业，是百年大利之举！”
一番话字字恳切、眼光长远，句句为国为民。
皇帝靠在软榻上，听完嗤笑一声，“说的冠冕堂皇，怎么，没从他那讨到好处？”
肖溱梗着脖子道，“本将军是不与小辈计较，他那铁公鸡一样的性子，得亏陛下赐婚，否则这辈子都娶不到媳妇。”
皇帝听后哈哈大笑出声，“是便宜那小子了。”
他如今一心修养身体，早已不愿过问繁杂政务，闻言只是淡淡抬手， “此事甚好，利国强军。朝堂事务，如今尽归太子决断，你与太子商议即可，朕无异议。”
殷行知在一旁也是听着好笑，有种在长辈口中听自己兄弟八卦的意味。
他本就心胸开阔、志在强国利民，听完当即颔首应允：“将军所言极是。此事可行，本殿准了。即刻拟旨，开设工造坊，召厉王义子为坊主，举国资源配合研发造器。”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轻缓脚步声。
李慕枫提着药箱，准时入宫请脉。他一身红衣清俊，身姿挺拔，神色温润沉静，殿内众人目光顺势望去。
正要躬身告退的肖老将军，抬眼看清来人面容的一瞬，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他双目微瞪，呼吸微滞，眼神死死落在李慕枫眉眼之间，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像。
太像了。
眉眼轮廓、神态骨相，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哪怕年岁更迭，那熟悉的样貌气韵，让他这年迈之心，猛地狠狠一颤。
短短一瞬失神，肖溱立刻回过神来，自知当众失态，太过失礼。
他连忙收敛眼底所有震动，躬身拱手，郑重告罪：“老臣失礼，望殿下、陛下恕罪。”
太子并未多想，只当他是年老眼花、一时恍惚，淡淡抬手示意无碍。
肖溱压下翻涌的心绪，目光再次落回李慕枫身上，语气尽量平和，带着几分试探：“这位便是李神医吧？老夫久闻大名，医术冠绝京城。不知神医祖籍何处、家世几何？”
李慕枫闻言微微颔首，语气淡淡：“回将军，晚辈无家无籍，自幼便是孤儿。幼年被师父捡到收留，养大成人，所学医术，皆为师父传授。”
肖溱心口一紧，追问得愈发谨慎：“那……神医可知自己的生辰八字？”
李慕枫闻言，这才抬眼，认真打量起眼前的老将军。
年岁苍老，脊背却依旧宽阔魁梧，一身久经沙场的铁血气概藏不住，眉眼端正刚正，是实打实的忠勇老将模样。
他坦然回话：“晚辈幼时被师父捡到发了场高烧，醒来便不记得了，师父便以捡到我那日定为生辰，过完今年年关，晚辈便二十五了。”
肖溱喉间微微发涩，心底震得五味杂陈，千万疑问堵在胸口，却半个字也不敢再问。
越是吻合，越是不敢当众多言。
他强行压下所有汹涌的心绪，扯出一抹笑意，连连夸赞：“年少有为，天资卓绝，实属我大殷之幸。”
说完不敢再停留，匆匆行礼告退，快步离开了皇宫。
李慕枫也没往心里去，例行诊完脉安抚皇帝切勿操劳国事便告退了。
工造坊事定当日，太子即刻亲笔写两封书信送往边关。
一封寄给韩远，一封寄给寂临霄，往信鸽腿上绑的时候，才发觉手里的鸽子沉甸甸的，仔细一看，好似比之前胖了几分。
随即语气轻松地对帝王说，“寒冬腊月，这小东西倒是把自己养的白胖，也不知还能不能飞的起来。”闲话家常，如同普通父子间的对话，让老皇帝思绪飘远……
边关风雪漫天，王府接到京城传信。
韩远与寂临霄并肩拆阅，看完所有内容，皆是由衷一笑。
二人与贤王多年相知、并肩安稳朝野、固守北疆，看着好友历经风波、终登储君、执掌朝纲，心中只剩满心欣慰与欢喜。
从前诸多顾虑，不敢放开手脚的枷锁，尽数消散。如今朝堂有人撑腰、新政大开、举国支持，再也不用藏着掖着守着好物不敢外露了。
韩远提笔回信，语气坦荡洒脱，信中先是替新太子欢喜庆贺，直言大殷得明储、江山有幸。
随后故意卖了个关子:【工造坊开设乃是好事，利军利民、福泽天下，我与义子全力配合，绝不藏私。殿下且安心，新奇事物只多不少，如今面世的不过皮毛，往后还有更多惊世新物，静待来日惊艳朝野！】
——
将军府这边，这几日愁云惨淡。
那日老将军一回到府，便屏退了下人，单独入内院去见夫人。
夫妻二人相伴数十年，心事无需隐瞒。
肖溱落座之后，长长叹了一口气，将宫中偶遇李慕枫，问询身世年岁的全过程，一字不差说与夫人听。
老夫人听完身子猛地一晃，眼眶瞬间通红。
当年往事，时隔二十年，依旧是肖家最深的痛。
原来，早年边关战火不休，肖溱带着大儿子去历练。她带着年幼的二子赴边关探望驻军的肖溱与大儿子，谁知刚到边关城外，猝不及防遭遇胡人偷袭。
战场混乱兵马冲散，她死死护住幼子，最后却被乱兵人群冲开，一家就此与二子失散。
此后二十年，肖家暗中动用所有人脉、财力，遍寻天下，始终杳无音讯。
无人知晓那孩子是死是活，流落何方。
老夫人含泪哽咽：“年岁对得上，你又说眉眼和我年轻时一模一样……我那孩儿，自小就偏爱红衣，身上尾椎骨旁，还有一枚独一无二的青色小胎记。如果胎记也对得上，那就是咱们的儿子致邦啊。”
胎记这等隐私，绝不可能外传，更不可能认错。可正因为是隐私部位，万万不能当众拉人查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