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临霄沉吟片刻,点头附和:“此计最妙。假意归降引蛇出洞,既能保住致远性命,又能一锅端掉所有逆党、坐实兵变罪证。换我们的人进去,不懂医术也无用,唯有你最合适。”
韩远也随之开口安抚肖溱:“老将军放心,我们会布下天罗地网。层层埋伏不留逃路。里面但凡有半点异动,我们立即接应,绝不会让他孤身涉险、陷入绝境。”众人轮番劝说,肖溱望着李慕枫澄澈坚定的眼眸,终究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纵有万般担忧,却也知道,这是眼下唯一能保住孩子、彻底平定逆乱的法子。
他攥紧拳头,嗓音沙哑,眼底满是忐忑:“务必万事小心……保全自己,优先顾好自身。致远能不能坚持住,全靠他造化了,你万万不能出事。”
这句话说的很偏心了,藏尽了二十年亏欠的父爱,沉甸甸压在人心底。
李慕枫轻轻颔首,心底彻底释然。
暮色悄临,夜色覆尽京郊。
逆党这几天也犯愁,肖致远抵死不从,又伤势太重随时可能断气,没人能吊着他的性命用来胁迫肖家借他兵权造势。
几个领头思来想去,决定派小兵偷偷去请个郎中,说是请,其实他们已经打算用完就灭口的准备了。
而李慕枫就是借着这个机会,被“请”了进去。
院内处处透着肃杀的阴寒。大皇子旧部盘踞在此多日,日日对肖致远严刑逼供,生生将一条铮铮硬汉磨得气若游丝。
此刻破旧的柴房里,潮湿阴冷血味刺鼻。
肖致远被粗重铁链锁在柱子上,浑身衣服早已破破烂烂,皮肉外翻、血痂层层叠叠,身上旧伤新伤密密麻麻,几乎没有一块完好肌肤。
连日的酷刑折磨加上持续的高烧,他早已烧得意识溃散、神志迷糊。
守在这的两名手下早已失去耐心,“硬骨头又如何?还不是快要烧死的废物。”
“再撑一晚,不肯归顺,就把你大哥那一双儿女也绑来跟你作伴。”
肖致远迷迷糊糊听到侄子侄女,眼睛也只是清明一瞬,随即又无力的闭上了。
他们守在外侧,懒得再费力气逼问,只等着大夫来给这人吊命。
就在此时,别院正门传来通报声。
“抓来一名游医,说是懂治外伤高热,带进来给他吊命!”
李慕枫一身粗布布衣,简单束发,一身朴素至极的装扮,眉眼特意收敛起清贵淡然。
他被两名逆党押着穿过庭院,眼底极快扫过四周布防、站位、兵器所在位置,将所有局势默默记在心底。
一路到了柴房,血腥味刺骨浓烈。直至柴房门推开,看清柱子上那道血肉模糊的人时,李慕枫指尖微不可查一颤,心底骤然揪紧。
这就是将门傲骨、堂堂肖家公子,一生磊落、忠勇正直,从未做过半分亏心事,如今却被折磨得体无完肤、濒死垂危。
旁边的人不耐烦呵斥:“快点治!人不能死,必须吊着一口气,有用处!”
李慕枫垂眸应声,压下异样:“我尽力。”他缓步走上前,靠近柱子上的人。
此时的肖致远早已烧得神志不清,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意识漂浮在生死边缘。朦胧光影里,他恍惚看见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缓缓向自己走来。高烧烧乱了他的思绪,潜意识里血脉的亲近感骤然爆发。
他看不清虚实、辨不出真假,只当是濒死产生的幻觉。
破碎沙哑的气息从干裂出血的唇瓣溢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二……二哥……”
这一声呼唤,轻若蚊蚋,却狠狠砸在李慕枫心头。
肖致远从小到大,还是前几日才见过那个二哥,甚至没能上前说过几句话,可血脉冥冥牵引,濒死迷离之际,他本能认出了这个失散多年,刚刚找到还尚未认亲的至亲手足。
一声二哥,满是虚弱、委屈、依赖,还有无尽的痛苦。
李慕枫心口骤沉,酸涩翻涌。但他此刻不能心软、不能相认、不能流露半分情绪。牢外就是看守的逆党,四周处处都是耳目,一旦泄露半点异样,计划失败救人不成,两人都要殒命于此。
他俯身,指尖快速搭上肖致远腕脉,触感滚烫虚弱,脏腑震荡严重,生机已然垂危。
李慕枫压低嗓音,只用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语气冷硬带着极致的克制:“别乱叫。我是来救你的。”
肖致远意识混沌,仍旧执着呢喃:“二哥……我撑不住了……好疼……”
他堂堂铁血七尺男儿,断头不惧、刑伤不畏,此刻濒死迷离,却像个孩子一般,本能的渴求至亲依靠。
李慕枫银针快速扎进穴位,精准刺入退烧的护脉大穴,声音更沉,砸进肖致远混沌的意识里:“肖致远,听清楚,你现在还不配叫我二哥。你必须咬牙撑过来,撑过今日绝境活下来。只要你能挺过这一关,活下来——我就是你二哥。”
“你若是撑不住、倒在这里,埋骨荒郊,那你这辈子,都不配做我弟弟。”
冷硬的话语,没有半分温柔,却藏着最滚烫、最真切的手足执念。
濒死之人最需要执念撑着。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肖致远混沌滚烫的意识。模糊的脑海里,骤然钉入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活下来,就能有二哥。
他回想起小时候娘亲总是拿着二哥的小衣服偷偷抹泪,还把二哥小时候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可他根本不喜欢红色,那是小姑娘才穿的颜色!可他不想让娘失望,每次都假装很喜欢。
他想起大哥总是无缘无故的叹气,跟爹说 :别让致远去边关了,给娘留个念想吧,就当为了二弟。
那时候他不懂,他想:他们在说什么,什么二弟?
后来他渐渐大了,红衣服小了,才有了自己的衣服,娘总是盯着他出神,那时他才从大哥口中得知他还有个二哥……
他说不上是什么心情,说难过也不是,毕竟他没见过。可说轻松也不对,他想,老子就是把天翻过来也要找到那个二哥,让爹娘没有遗憾。可事与愿违,从最初像打了鸡血一样的查找,到最后不敢去找。
他私下也和那几个好友讨论过,结果就是,这个二哥,可能已经不在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