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第二天又来了。
林清许正在厨房里熬粥——普通的杂灵米粥,没放蛋,没放葱,就只是米和水。昨天那碗蛋炒饭把他的家底全掏空了,半袋米只剩个底,两枚蛋也没了,野葱连根都被小满薅得干干净净。
所以当那个黑衣银发的男人再次出现在院门口的时候,林清许手里端着的,是一碗清汤寡水、连油星都看不见的白粥。
“来了?”林清许看着他,表情平静。
墨珩站在门口,目光越过他,落在他手里的碗上。
“今天不做那个?”他问。
“没米了。”
“没蛋了。”
“也没葱了。”
墨珩沉默。
林清许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看着他:“进来吧,站着干什么。”
墨珩走进院子。
今天他没有昨天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虽然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但至少眼神没那么深不可测了——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林清许已经习惯了。
小满躲在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偷看。
墨珩看了他一眼,小满嗖地缩回去,再也不敢出来。
林清许在院子里的石桌边坐下,继续喝粥。
墨珩站在旁边,看着那碗粥。
“你就吃这个?”
“嗯。”
“为什么不做点好的?”
林清许抬头看他:“你有米吗?”
墨珩愣了一下。
“你有蛋吗?”
又愣了一下。
“你有葱吗?”
墨珩沉默了。
林清许继续喝粥。
喝完最后一口,他把碗放下,看着墨珩:“你来干什么?”
墨珩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清许也不催。
两人就这样坐在院子里——一个坐在石凳上,一个站在旁边——谁都没开口。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院墙上,落在草丛里,落在那个黑衣银发的人身上。
过了很久,墨珩开口了。
“那碗饭,”他说,“我在很远的地方就闻到了。”
林清许挑眉:“多远?”
墨珩沉默了一下,像是在估算距离:“不知道。但很远。”
林清许没说话。
“我找了很久,”墨珩继续说,“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永远找不到了。”
他低头看着林清许,那双幽深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然后我闻到了那个味道。”
林清许听着,心里隐隐有了些猜测。
这个人,不是普通人。
他说“找了很久”,说“永远找不到”,说的肯定不是一碗饭。
但他没说到底是什么。
林清许也没问。
有些事,问了也未必有答案。不问,反而可能慢慢知道。
“所以,”林清许说,“你昨天给那三块灵石,就是为了今天能来蹭饭?”
墨珩微微一怔。
“蹭饭?”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含义。
“就是白吃白喝。”
墨珩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点头:“算是。”
林清许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是真不会说话,还是装不会说话?”
墨珩看着他,似乎不太明白这个问题。
林清许摆摆手:“算了。饭可以给你做,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食材你出。我什么都没有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墨珩点头:“可以。”
“第二,”林清许看着他,表情认真了些,“你得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墨珩沉默。
阳光落在他们之间,在地上投下两道影子。
过了很久,墨珩说:“现在不能说。”
林清许等着他继续。
“不是不想说,”墨珩看着他,“是不能说。说了,对你不好。”
林清许皱眉。
“但你可以知道一件事。”墨珩说,“我不会害你。”
这话说得太直接,直接到林清许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他看着墨珩的眼睛——那双幽深的、像是藏着整个星空的眼睛。他在里面寻找谎言的痕迹,寻找欺骗的蛛丝马迹。
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只有一片深邃的、让人安心的沉静。
林清许忽然想起自己前世在后厨带徒弟的时候。那时候他收过一个年轻人,笨手笨脚,什么都不懂,但有一双干净的眼睛。
后来那年轻人成了他最得意的弟子。
不是因为天赋好,是因为那双眼睛——认真、专注、不藏事。
眼前这个人,虽然气质天差地别,但那双眼睛,莫名给他同样的感觉。
“行吧。”林清许站起来,“那换一个条件。”
“什么?”
“告诉我,你为什么非要吃我做的饭。”
墨珩看着他,这一次没有犹豫。
“因为,”他说,“你做的饭里,有我需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墨珩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能说清楚的词。
最后他说:“家。”
林清许愣住了。
家?
这个人看着少说活了几百年——他甚至可能不是人——他说他需要的,是“家”?
墨珩没有解释。
他只是站在那里,迎着晨光,银发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那双幽深的眼睛,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孤独。
林清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等着,”他说,“我去看看还有什么能做的。”
他走向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三块中品灵石,我还不起。”
墨珩看着他:“不用还。”
“那我用什么抵?”
墨珩想了想:“饭。”
林清许笑了:“那你得吃多少顿?”
墨珩也看着他,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比昨天明显了一点。
“不知道,”他说,“可能很久。”
林清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小满在厨房里蹲着,见他进来,赶紧站起来,压低声音问:“少爷少爷!那个人走了吗?”
“没走,在外面等着。”
“啊?!”小满脸都白了,“他、他还要干什么?”
林清许挽起袖子,开始翻找柜子里剩下的那点东西。
“吃饭。”
“吃、吃饭?”小满结巴了,“他吃咱们的饭?咱们自己都快没吃的了!”
林清许从柜子最里面翻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半把晒干的野菜,不知道什么时候存的。
“他给了三块中品灵石,”林清许说,“够咱们吃一年的。”
小满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真的?!”
“嗯。”
“那、那他想吃多少顿都行啊!”
林清许看了他一眼:“你刚才不是还怕他吗?”
小满挠挠头:“怕还是怕,但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林清许笑了一下,把干野菜倒进碗里,用温水泡上。
外面,墨珩还站在院子里。
他没有坐下,也没有四处走动,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厨房的方向。
阳光落在他身上,黑衣衬着银发,明明是清冷的颜色,却莫名让人觉得,他好像不那么冷了。
林清许从厨房窗户往外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墨珩微微点头。
林清许也点点头,继续低头泡野菜。
心里却想着刚才那句话——
“你做的饭里,有我需要的东西。”
需要的东西。
家。
这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神秘存在,说他需要的,是一个家。
林清许忽然有些理解他了。
穿越到这个陌生世界,一无所有,举目无亲。如果这时候有人给他一碗热饭,给他一个能待的地方——
他大概也会赖着不走。
厨房里,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林清许把野菜捞出来,切成细末,倒进锅里。
等会儿就用这点野菜,加上最后一把米,熬一锅野菜粥。
虽然简陋,但总比让人干等着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问小满:“昨天那碗蛋炒饭,你觉得好吃吗?”
小满用力点头:“好吃!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
“那你知道为什么好吃吗?”
小满想了想:“因为……因为少爷手艺好?”
林清许摇摇头,看着锅里的野菜粥,轻声说:“因为那是我用心做的。”
小满不太懂。
林清许也没解释。
他只是想,如果那个人说的“家”,就是一碗用心做的饭——
那他好像能给的,还挺多的。
院子里,墨珩依旧站着。
风吹过,草叶沙沙作响。
他闭上眼睛,闻着厨房里飘出来的、淡淡的米香和野菜香。
嘴角那个弧度,似乎又弯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