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火枣的第七天,林清许终于决定动手。
不是不想用,是不敢。万年火枣,十万灵石,他一个摆摊卖肉串的,捧着它像捧着一座山。他怕自己做不好,怕糟蹋了这颗来之不易的宝贝。但这七天里,他每天都会抽出时间琢磨。用什么辅料,什么火候,什么手法。他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演练,像前世研发新菜时那样。
这天晚上,收摊回来,吃完饭,他把小满赶去睡觉,把厨房门关上。
墨珩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厨房里亮着灯,林清许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忽左忽右,忽近忽远。他听见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听见碗罐碰撞的声音,听见林清许偶尔的自言自语。
他不知道林清许在做什么,但他没有进去看。那是林清许的厨房,林清许的世界。他只是在外面守着。
厨房里,林清许站在案板前,深吸一口气。
他从玉盒里取出那颗火枣。枣不大,拳头般,通体赤红,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表面的绒毛细细的,像婴儿脸上的汗毛。凑近闻,有一股淡淡的枣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火的气息。不是烟熏火燎的那种火,是阳光、是岩浆、是生命本源的那种火。
他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小块。刀是墨珩送的那把,黑柄薄刃,锋利得能切断光线。刀刃落下,火枣应声而开,切口平整,渗出一点浓稠的汁液,红得发亮,像融化的红宝石。那股香气更浓了,瞬间填满了整个厨房。
林清许把切下的那一小块放在碗里,剩下的用灵布包好,放回玉盒,收进柜子。
然后他开始准备辅料。
灵蜜,是周城主送的,金黄透亮,甜而不腻。灵乳,是从灵兽奶中提炼的,洁白如雪,细腻如脂。玉灵参,切成细末,用蜜渍过。还有一小把安神草,磨成粉,用来中和火枣的烈性。
他先把火枣放进一个小陶罐里,加一点清水,用小火慢慢熬。枣肉在沸水里翻滚,慢慢化开,变成浓稠的枣泥。颜色从鲜红变成暗红,最后变成深紫,像傍晚天边的云。那香味越来越浓,从厨房的门缝、窗缝钻出去,飘满了整个院子。
院子里,墨珩的鼻子动了动。他没有动,但目光落在那扇门上,比刚才更专注了一些。小满在厢房里翻了个身,梦里不知道在吃什么,吧唧了两下嘴。
林清许把枣泥倒进细筛,用勺子慢慢压,滤去粗渣。筛过的枣泥细腻如绸,在碗里微微颤动,像一块紫色的丝绸。加入灵蜜,加入灵乳,加入玉灵参末,加入安神草粉,用筷子朝一个方向慢慢搅拌。每一下都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极精密的事。
糊糊越来越稠,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一种深紫色的、像琥珀一样半透明的膏体。他用勺子舀了一点,送进嘴里。
先是甜。灵蜜的甜,火枣的甜,混在一起,但不腻。然后是香。枣香、奶香、参香,层层叠叠。最后是一股暖意,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顺着喉咙往下走,一直到胃里。暖洋洋的,像冬天晒太阳。
他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点了点头。可以了。
把糊糊倒进一个小瓷碗里,抹平表面,盖上盖子,上锅蒸。灶膛里的火不能大,要小火慢蒸,让火枣的灵气慢慢释放,和辅料充分融合。
他蹲在灶前,盯着火候,时不时添一根柴。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把那双专注的眼睛照得很亮。
两刻钟后,他掀开锅盖。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浓郁的枣香。瓷碗里的糕已经成型,深紫色,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他用布垫着手,把碗取出来,放在案板上晾着。等了半盏茶的功夫,糕凉了一些,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亮晶晶的,像冰糖葫芦外面的那层糖衣。
他拿一个小竹刀,沿着碗边划了一圈,把糕完整地取出来。深紫色的糕体,圆圆的,厚厚的,像一轮紫色的月亮。切成小块,码在白瓷盘里。深紫的糕,雪白的盘,颜色分明,好看得像一幅画。
林清许端着盘子,推开厨房的门。
院子里,月光正好。墨珩坐在槐树下,听见开门声,抬起头。
林清许走到他面前,把盘子递过去。“尝尝。”
墨珩低头看着盘子里的糕。深紫色的小块,码得整整齐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那股香气很淡,不像在厨房里那么浓,但更清雅,像深山里飘来的一缕风。
他拿起一块,送进嘴里。
糕入口即化。先是甜,然后是香,然后是一股暖意,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胃,从胃蔓延到四肢百骸。那股暖意很温和,不急不躁,像春天的雨,一点一点地渗透,一点一点地滋养。
他闭上眼睛。
林清许站在旁边,看着他。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院子里的槐树叶沙沙响。
过了很久,墨珩睁开眼睛。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激动,不是震惊,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深沉的——满足。
“怎么样?”林清许问。
墨珩看着他,点了点头。“修为动了。”
“动了多少?”
墨珩想了想。“比之前那锅灵兽炖,多一倍。”
林清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蹲下来,和墨珩平视。
“那就好。”他说,“多吃几块。”
墨珩又拿起一块,送进嘴里。这一次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每一丝味道,每一缕灵气。吃完第二块,他又拿起第三块。林清许蹲在旁边,托着腮看着他吃。月光照着,夜风吹着,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盘子里还剩最后两块的时候,墨珩停下来。他看着盘子,又看着林清许。
“你怎么不吃?”
林清许摇摇头。“我不需要。我又不修炼。”
墨珩沉默了一瞬,把那两块糕递到他面前。“尝尝。”
林清许看着他递过来的糕,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忽然笑了。他拿起一块,送进嘴里。甜,香,暖。和他刚才尝的那一口差不多,但好像又多了一点什么。他说不上来。也许是因为月光,也许是因为夜风,也许是因为蹲在他面前的这个人。
“好吃。”他说。
墨珩点点头,把最后一块也吃了。
林清许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端着空盘子往回走。走到厨房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墨珩还坐在槐树下,月光落在他身上,银发泛着淡淡的光。那双眼睛正看着他,很深,很安静。
“明天还做。”林清许说。
墨珩点点头。
林清许笑了一下,转身走进厨房。
厨房里,灶火已经灭了,余温还在。他把盘子放在案板上,洗了手,吹了灯。
推开厨房门,月光又涌进来。
墨珩还坐在那里,姿势都没变。
林清许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天上的月亮。
“你的修为,”林清许问,“什么时候能稳住?”
墨珩想了想。“不知道。但快了。”
“快了是多久?”
墨珩没有回答。
林清许也不追问。他靠在树干上,看着头顶的槐树叶。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像挂了一层霜。
“不管多久,”他说,“我都给你做。”
墨珩转头看他。
林清许没有看他,还在看那些叶子。“饭钱,慢慢还。”他笑了笑,“十万灵石呢,得还很久。”
墨珩没有说话。但林清许知道他在看自己。那道目光,很轻,很淡,但存在感很强,像月光,像夜风,像槐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墨珩开口了。
“好。”
一个字。很轻。但林清许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他笑了一下,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睡了。明天还要出摊。”
他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墨珩。”
“嗯。”
“那糕,你要是喜欢,我天天给你做。”
身后沉默了一瞬。
“好。”
林清许推开门,走进屋里。月光跟着他涌进去,在地上铺了一地银白。
墨珩坐在槐树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那糕的温度。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