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试结束的第二天,整个外门像一锅煮沸的水。
议论声从膳堂传到演武场,从演武场传到藏经阁,从藏经阁传到每一间弟子宿舍。话题只有一个——那个厨子,赢了丹修。不是险胜,是碾压。九点一对七点二,同样的灵材,同样的时间,他的汤比丹药效果好得多,还没有任何副作用。
“你听说没有?那个新来的厨子,做的药膳比陈明的聚气丹还厉害!”
“早知道了。我在现场看的,那汤一掀开盖子,整个演武场都是香味。我离着几十丈远,闻着都流口水。”
“真的假的?你不是说你不去凑热闹吗?”
“本来不想去的,路过的时候闻见那香味,就走不动了。”
膳堂里,几个外门弟子端着饭碗,一边吃一边聊。以前他们聊的是修炼、任务、哪个师姐好看,现在聊的是林清许的药膳。
“那个厨子叫什么来着?”
“林清许。后山丙字三十七号院的。”
“听说他炼气一层?”
“炼气一层怎么了?人家做菜好吃。你炼气五层,你做一道菜给我尝尝?”
“我……我又不是厨子。”
“那不就得了。人家是厨子,做菜好吃是天经地义的。丹修非要跟人家比,输了怪谁?”
类似的对话,在天玄宗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外门弟子们的态度变化最快。他们是最务实的一群人,谁的拳头大,谁的本事强,他们就服谁。之前他们质疑林清许,是因为觉得一个炼气一层的厨子不配进天玄宗。现在他们改口了,是因为亲眼看见那个厨子的本事。不是靠关系,不是靠运气,是靠实打实的厨艺。那碗汤,谁喝谁知道。
内门弟子们态度复杂一些。他们比外门弟子高傲,不会轻易改变看法。但比试的结果摆在那里,九点一对七点二,铁一般的事实。有人开始重新审视那个厨子——“也许他真的有点本事。”也有人嘴硬——“一次比试而已,说明不了什么。丹药的品级有高低,他碰巧赢了一次,不代表每次都赢。”但说这话的人,声音比之前小了很多。
丹修堂那边,一片死寂。
比试结束后,陈明把自己关在丹房里,谁也不见。他师弟去敲门,敲了半天,里面只传来一句“别烦我”。声音沙哑,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师弟不敢再敲,悄悄走了。
丹修弟子们不再大声嘲讽林清许了。他们聚在一起的时候,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商量什么秘密。有人愤愤不平——“那个厨子用的也是灵材,跟炼丹有什么区别?凭什么说他赢了?”有人理智一些——“灵材是灵材,但他的手艺确实好。那汤我闻到了,确实不一般。”还有人沉默不语,低头吃饭,不参与讨论。
陈长老那边也没有动静。他没有再去找宗主,也没有再提取消林清许弟子资格的事。但据说他回丹修堂之后,把一炉正在炼的丹停了,在丹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一句话没说。
孙长老倒是很高兴。他逢人就说:“老夫推荐的人,能差吗?”赵长老和钱长老也跟着附和。三位外门执事长老,这次脸上有光。
林清许对这些议论,知道一些,但不多。
小满每天出去打水、买菜、打听消息,回来就叽叽喳喳地汇报。“少爷,今天膳堂里好多人都在说您!说您的汤比丹药强,说您是百年难遇的厨道天才!”小满学得眉飞色舞,还加了点夸张。
林清许正在厨房里切菜,头也不抬。“别学那些话。”
“为什么?都是好话啊!”
“好话听多了,容易飘。”林清许把切好的菜码进盘子里,“飘了,手就不稳了。手不稳,菜就不好吃了。”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还是忍不住又说了一句:“可是少爷,您真的赢了丹修啊!两次!”
林清许没有回答,只是把锅烧热,下油,开始炒菜。油花跳动,白烟升腾,香味飘满了整个厨房。他知道自己赢了,但赢的不是陈明,不是丹修。赢的是那碗汤,是那些灵材,是灶膛里的火。他只是一个把东西放在一起、用火候把它们变成另一种东西的人。这个本事,值得高兴,但不值得骄傲。
墨珩坐在槐树下,看着厨房的方向。他的目光很安静,像在看一幅画。
这几天,院子里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第一个是外门弟子,炼气四层,姓周。他站在院门口,搓着手,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林师兄,那个……您上次做的那个汤,还有吗?我能不能……买一碗?”
林清许看了他一眼。“汤没了。粥要不要?”
“要要要!”周姓弟子连忙点头。
林清许盛了一碗粥递给他。白粥,配一碟腌灵菘。周姓弟子接过去,喝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喝!”他三口两口喝完,把碗递回来,“多少钱?”
“不要钱。”林清许说。
周姓弟子愣了一下,然后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林师兄!”他走了,第二天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带了三个同门。三个人站在院门口,一人端着一碗粥,喝得呼噜呼噜响。
消息传开了——后山丙字三十七号院,有免费的粥喝。不是灵粥,就是普通的灵米粥,但比膳堂的好喝十倍。来的人越来越多。第一天三个人,第二天五个人,第三天十几个人。院子小,站不下那么多人,他们就端着碗蹲在巷子里喝。喝完把碗洗干净,放在院门口,整整齐齐地摞着。
小满心疼粮食,偷偷跟林清许说:“少爷,这么多人白吃白喝,咱的米不够啊。”
林清许想了想。“那就收点钱。一碗一文钱,不贵。”
小满去门口贴了张纸条:“灵米粥,一文一碗。”来喝粥的人不但没少,反而更多了。一文钱,谁都出得起,比膳堂的饭菜还便宜,还好喝。有人喝完粥,还想吃别的。“林师兄,您还会做别的吗?”林清许想了想。“明天做面。”
第二天,灵蔬面。面条是他自己擀的,筋道爽滑,汤底是灵菇熬的,鲜得掉眉毛。一碗面,三文钱。来的人更多了。
丹修弟子们听说这件事,脸色更难看了。那个厨子,不但赢了比试,还在后山开起了饭馆。来吃饭的弟子越来越多,从外门到内门,从内门到核心——连核心弟子都有人偷偷来尝过。虽然嘴上不说,但来了一次又来第二次,说明了一切。
陈明从丹房里出来了。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的。他站在丹修堂门口,看着远处的后山,看了很久。旁边有弟子小声叫他,他没有应,转身又进了丹房。
陈长老坐在丹修堂的正殿里,闭着眼睛。面前的丹炉已经凉了,炉灰积了厚厚一层。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但他的手,一直在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一下,很慢。
林清许不知道这些。他只是每天早起熬粥,擀面,切菜,炒菜。来吃饭的人越来越多,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小满帮着收钱洗碗,墨珩帮着端盘子。墨珩端盘子的姿势很好看,腰背挺直,步伐稳重,银发在阳光下泛着光。来吃饭的弟子们看着他,都不敢大声说话,不知道为什么。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外门的舆论,从质疑到好奇,从好奇到认可,从认可到追捧。那个炼气一层的厨子,用一口锅,一碗汤,在天玄宗站稳了脚跟。
丹修弟子们不再来挑衅了。他们低头走路,小声说话,偶尔有人提起林清许的名字,语气里少了轻蔑,多了复杂。
陈明还在闭关。他师弟说,他在研究新的丹方,说要炼出一种没有丹毒的丹药。能不能炼出来,没有人知道。
林清许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和面。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揉。面团在他手下越来越光滑,越来越有弹性。
“没有丹毒的丹药,”他说,“我也想试试。”
墨珩看着他。“用菜?”
林清许想了想。“用菜。”他笑了,把面团放在案板上,盖上湿布,等着它醒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案板上,落在那团白面上,落在他的手上。他的手沾着面粉,白花花的,像冬天里的雪。
墨珩站在旁边,看着那双沾满面粉的手,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
林清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别闹,全是面。”
墨珩没有收回去,又碰了一下。
林清许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笑着摇摇头,继续揉面。
院子外面,又有人在敲门了。
“林师兄——今天有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