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道无双”的匾额挂上去不到三天,挑战书就来了。
那天下午,林清许正在厨房里熬汤。锅里的灵参鸡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参香混着鸡鲜,从门缝里飘出去,把整个后山都熏得暖洋洋的。小满在院子里扫地,墨珩在槐树下削那根松木棍,已经削得有模有样了,细细的,光滑的,不知道要做什么。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让人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院门忽然被推开了。不是孙长老那种不紧不慢的推,也不是凤九离那种一脚踹开的踹,是很有分寸的、带着某种庄重感的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面容肃穆,手里捧着一个长长的锦盒。
“请问,林清许林师兄在吗?”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
林清许从厨房里探出头。“我就是。”
年轻人走进院子,双手捧着锦盒,递到林清许面前。“晚辈是丹霞宗弟子,奉宗主之命,送来此信。”他的腰弯得很低,姿态恭敬,但眼神里没有恭敬,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好奇,审视,还有一丝隐隐的敌意。
丹霞宗。东境最大的炼丹宗门,丹道第一人所在的宗门。林清许心里动了一下,接过锦盒。锦盒是紫檀木的,沉甸甸的,表面刻着丹霞宗的宗徽——一朵祥云托着一只丹炉。他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封信。信封是上好的宣纸,折成规整的长方形,封口处盖着一个朱红色的大印,印文是“丹霞宗主”四个字。
林清许拆开信,展开。信纸是洒金笺的,薄而韧,散发着淡淡的墨香。字迹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像是刻上去的。
“闻天玄宗有厨子,以药膳惑众,欺世盗名。老夫不才,愿以丹道会厨道,以正视听。三日后,天玄宗问道台,老夫炼‘破障丹’,尔做‘意境菜’。胜者,道正;败者,道消。丹霞宗陈丹尊拜上。”
林清许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陈丹尊,金丹后期,东境丹道第一人。他炼的丹,一粒难求,各大宗门的长老都以得到他的丹药为荣。他要挑战一个炼气一层的厨子。说出去,没人会信。但他真的这么做了。不是因为他觉得林清许配做他的对手,是因为他觉得林清许的“厨道”是对“丹道”的亵渎,必须除掉。
年轻人还站在院子里,等着回话。
林清许把信折好,放回锦盒。“回去告诉陈丹尊,三日后,问道台,我会去。”
年轻人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他看了林清许一眼,欲言又止,然后拱手告辞,退了两步,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中。
小满从厨房里跑出来,脸色发白。“少爷,丹霞宗?那个东境最大的炼丹宗门?他们的宗主要挑战您?”
林清许点头。
“您答应了?”
“嗯。”
“可是……可是他是金丹后期啊!丹道第一人!怎么比呀?”
林清许没有说话。他看着手里的锦盒,紫檀木的,沉甸甸的,宗徽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输了,厨道就是歪门邪道。他赢了,厨道就是大道。他没有退路。不是他想比,是不得不比。
墨珩从槐树下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怕吗?”墨珩问。
林清许想了想。“怕。但不怕输。怕的是输了之后,厨道就真的成了歪门邪道了。”
墨珩看着他。“你不会输。”
林清许笑了。“你怎么知道?”
墨珩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林清许,目光很深。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一种很笃定的东西,不是安慰,是相信。
林清许把锦盒放在案板上,走进厨房。灶膛里的火还燃着,锅里的汤还在咕嘟。他拿起勺子,搅了搅,尝了一口。咸淡刚好,参香浓郁。他把火关了,把汤盛出来,端到院子里。
“吃饭。”他说。
小满看着他那副平静的样子,急得直跺脚。“少爷,您还有心思吃饭?”
“不管比不比,饭总得吃。”林清许把碗递给小满,“吃。吃完再说。”
小满接过碗,喝了一口汤,眼眶就红了。他不知道是因为汤好喝,还是因为担心。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一天,整个天玄宗都知道了——丹霞宗宗主陈丹尊,要挑战林清许。问道台,三日后。金丹后期对炼气一层。丹道第一人对一个厨子。
膳堂里,弟子们炸开了锅。
“陈丹尊?那个陈丹尊?他为什么要挑战林清许?”
“因为筑基宴。三十个人全完美筑基,丹修堂都做不到。他觉得厨道威胁到了丹道的地位。”
“可是他是金丹后期啊!林清许才炼气一层!这不公平!”
“公平?在修仙界,什么时候有过公平?”
“林清许会应战吗?”
“已经应了。”
“他疯了?”
“他没疯。他不能不应。不应,就是认输。认输,厨道就完了。”
外门弟子们义愤填膺,内门弟子们沉默不语,核心弟子们冷眼旁观。丹修堂那边,这次没有人笑。陈丹尊的挑战,不是替丹修堂出头,是为整个丹道正名。陈明从丹房里出来了。他站在丹修堂门口,听着那些议论,表情很平静。他看了远处后山的方向一眼,然后转身走回丹房,关上了门。
孙长老急匆匆地赶来后山。他推开院门的时候,林清许正在院子里晾衣服。他看见孙长老那副着急的样子,笑了一下。
“孙长老,您怎么来了?”
“你还笑得出来?”孙长老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陈丹尊挑战你,你知不知道?”
“知道。”
“你知不知道他是金丹后期?丹道第一人?”
“知道。”
“那你还答应?”
林清许把最后一件衣服晾好,拍了拍手上的水。“不应,就是认输。认输,厨修一脉就立不起来了。您好不容易帮我立起来的,我不能让它倒。”
孙长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看着林清许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不闪不避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倔。
“你有把握吗?”孙长老问。
林清许想了想。“没有。但我会尽力。”
孙长老叹了口气,松开他的手腕。“老夫帮不了你什么。但老夫会在台下看着。”
林清许鞠了一躬。“多谢孙长老。”
孙长老摆摆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林清许,你做的菜,比他的丹药好。”
林清许笑了。“您又没吃过他的丹药。”
孙长老瞪了他一眼。“老夫不用吃。老夫知道。”他走了,灰袍子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云初雪来了。她走进院子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她在槐树下坐下,拿出小本子,翻开。但她没有写,只是看着那面空白的纸,沉默了很久。
“你怕吗?”她问。
林清许在她对面坐下。“怕。”
“怕什么?”
“怕输。”
云初雪抬起头,看着他。“你不会输。”
林清许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云初雪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她合上本子,站起来。“因为你的菜,有感情。他的丹药,没有。”
她撑开油纸伞,走出院门。凤九离跟上去,红发在暮色里像一团火。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口。
柳逸尘来了。他跑进院子的时候,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全是汗。他跑到林清许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林清许,你要跟陈丹尊比?”
林清许点头。
“你疯了?”
“没疯。”
柳逸尘看着他,眼眶红了。“你要是输了怎么办?”
林清许想了想。“输了就输了。至少我试过了。”
柳逸尘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使劲擦了一把,又掉下来了。他干脆不擦了,就那么红着眼睛看着林清许。
“你不会输。”他说,“你的菜,是最好吃的。”
林清许笑了。“嗯,最好吃的。”
柳逸尘使劲点了点头,转身跑了。他跑向顾寒江的院子,跑向那个站在暮色里、月白色长衫、腰悬长剑的人。他跑过去,抓住顾寒江的袖子,把脸埋进去。顾寒江低头看着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后山的小院安静下来。林清许坐在槐树下,看着天边的晚霞。晚霞红得像火,大片大片地烧着,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金红色。
墨珩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紧张吗?”墨珩问。
林清许想了想。“不紧张。”
“真的?”
林清许笑了。“假的。很紧张。”
墨珩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做的菜,比他的丹药好。”
林清许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墨珩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林清许,目光很深。
林清许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有你在,我不怕。”
墨珩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清许的手。
月光升起来了。清冷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间破旧的厨房上,洒在那块“厨道无双”的匾额上。槐树叶在风里沙沙响,像在说着什么。
三日后,问道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