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归来的第五天,天玄宗来了不速之客。
那天下午,阳光正好。沈青崖坐在丙字三十六号院的石桌旁晾晒药草。竹筛里铺满了安神草、养魂花、静心叶,整整齐齐地摊开在秋日的阳光下,半院子都是灵草的清苦味。他把一株晒好的安神草翻了个面,叶片已经卷曲了,边缘泛着淡淡的焦黄,用手指轻轻一捻,碎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谢云舒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在削竹片。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削竹片成了他的习惯——坐下来就开始削,削出来的竹片又薄又匀,堆在石桌脚边,像一层金色的羽毛。沈青崖曾经问过他削这些做什么,他说“有用”,但一直没说过有什么用。
“谢道友,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沈青崖随口问了一句,把翻好的安神草挪到竹筛边缘,腾出地方给下一批。
谢云舒的手顿了一下。刀刃停在竹片上,没有继续推进,刀尖嵌在竹纹里,停了一息,然后继续削。
“散修。四处游历。”他的声音很低,和平时一样。
沈青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知道谢云舒没有说实话——散修不会有那么熟练的刀法,不会对秘境里的禁制那么了解,不会在所有人都慌乱的时候保持那种可怕的冷静,更不会在旧疾发作时宁可咬碎牙齿也不发出一声呻吟,那是一个被追杀了半辈子的人才会有的习惯。但他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谢云舒从来不问他为什么一个人住在丙字三十六号院,为什么从没见过他的家人,为什么每逢清明他都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一壶冷茶、从傍晚坐到天亮。
人活着,谁还没有一两件不想说的事呢。
院门忽然被一脚踹开了。不是凤九离那种大大咧咧的踹——凤九离踹门是带着炫耀的,踹完了还要站在门口摇两下折扇等人夸。这是另一种踹法,狠厉、果决、带着杀气的、有预谋的、像刀锋一样凌厉的破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石桌上的竹筛跳了起来,几片安神草从筛子里飞出去,打着旋儿落在青砖地上。
沈青崖猛地站起来,手里的安神草掉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脚边。两个穿着黑色道袍的人站在门口。袍角绣着暗红色的纹路,那不是普通的刺绣,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在阳光下微微发着暗光,像凝固的血痕。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双眼睛——阴冷、锐利、没有温度,像毒蛇盯上猎物时的瞳孔。修为都不低,两个金丹期,其余都是筑基后期。他们身上带着血气,不是刚杀过人的那种腥,是浸染了太久、已经渗入皮肤和骨头里的那种杀气,像刀刃磨得太多次磨出的铁锈味。
沈青崖的腿在发软,但他没有退。他站在石桌后面,手按在药箱的搭扣上,指节泛白。
“你们是什么人?天玄宗也是你们能闯的?”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没有发抖。
那些黑衣人不看他。他们的目光越过他,越过石桌,越过那把还没削完的竹片,越过那堆金黄色的竹屑,落在谢云舒身上。
“魔道医圣,谢云舒。”
为首的黑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在铁板上摩擦,又像是嗓子里灌了沙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刺耳的尾音。“你以为躲在正道宗门里,我们就找不到你了?”
沈青崖的大脑一片空白。
魔道医圣。他在丹修堂的典籍里见过这个名字——三十年前横空出世的魔道天才,医术通神,能起死回生,也能杀人于无形。传说他曾经一夜之间救活了一个被灭门的小宗门,也曾经一针让金丹期的修士经脉尽断,生死都在他指尖。正道宗门悬赏捉拿他,魔道宗门也在追杀他,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没有人知道他的目的,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有人说他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有人说他是个阴鸷的中年人,还有人说他已经死了,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
原来他一直在这里。一直在这个丙字三十六号院,一直在他身边。帮他晒药、帮他劈柴、帮他在秘境里挡碎石、替他把从荆棘丛中拉出来用身体护住,叫他“沈师弟”的那个散修谢道友,是魔道医圣。
“谢云舒,你逃不掉了。”黑衣人的声音像宣判。“正道联盟已经下令缉拿你,天玄宗很快就会收到消息。你不想连累这个小朋友的话,就跟我们走。”
院门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竹筛里没晒完的药草沙沙作响。几片安神草从筛子里被风卷起,在两个人之间打着旋落下。沈青崖看着谢云舒,谢云舒也看着他。那双一直很冷的、很深的目光里,有一样东西他从来没有在里面见过——愧疚。不是害怕被抓的紧张,不是身份暴露的慌乱,是那种“我把你拖下水了”的、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愧疚。
“你……”沈青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像冬天里光着身子站在风口,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你是魔道医圣?”
谢云舒看着他,没有回答,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他只是把手里的竹片轻轻放下,把小刀搁在石桌上,刀尖向外——那是他放下武器的习惯,刀刃永远朝外,不朝人。然后他站起来,面对那些黑衣人。灰袍在风里微微飘动,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按腰间的短刀。
“我跟你们走。不要动他。”
“不。”沈青崖挡在他面前。
声音不大,但很稳。他的腿还在发抖,他的手指还在发抖,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他没有让开。他站在谢云舒前面,把谢云舒挡在身后,就像谢云舒在秘境里挡在他前面一样。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也许是被他的刀挡过太多次了,也许是被他的身体护过太多次了,也许是看见他旧疾发作时把嘴唇咬出血也不吭一声的样子,次数太多了,多到他忘了害怕。
“他是天玄宗的客人。你们不能在宗门里带走我们的客人。”
黑衣人看着沈青崖,又看了看谢云舒。为首的发出了一声轻蔑的笑,像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小朋友,你不知道他是谁。他杀过多少人,你知道不知道?他手上沾了多少血,你见过没有?清虚宗十七名弟子的经脉,是他亲手废的,那十七个人现在还躺在床上,有几个连手指都动不了。落霞谷三十余人的灵根,是他亲手抽的,那三十多个人活生生痛死在丹炉里,惨叫了三天三夜才断气。天南城的疫毒,是他亲手散的——”他的声音越来越沉,像锤子一锤一锤砸在沈青崖胸口。“那一年天南城死了几百人,有修士,有凡人,有老人,有刚出生的婴儿。你告诉我,他是什么客人?”
沈青崖的手指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血来。那些字一个一个砸进他脑子里,像烧红的烙铁。但他没有让开,甚至连退都没有退一步。
“我不管他以前是谁。他在秘境里救过我的命,他在这里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你们要抓他,等宗主下令。宗主没下令之前,谁也不能在天玄宗带走任何人。”
黑衣人的耐心耗尽了。“不自量力。”他抬手,一道黑色的灵力从掌心涌出,像一条毒蛇朝沈青崖扑来,速度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金丹期修士的一击,炼气期根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谢云舒动了。他的身体比沈青崖的意识快了一个呼吸——左手揽住沈青崖的腰把他往身后一带,右手的短刀已经出鞘过半。刀从鞘里拔出的那一瞬间,刀刃上的符文亮了起来,不是刺目的金光,是暗红色的、像余烬一样的光,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刀锋过处,那道黑色的灵力像布匹一样被齐刷刷斩断。
短刀完全出鞘。谢云舒横刀站在沈青崖面前,刀尖斜指地面,刀刃上的暗红色符文在渐渐熄灭,像退潮的海水。黑衣人的掌力和短刀的刀气在空气中撞击,炸开一圈冲击波,气浪把石桌上的竹筛掀翻了,药草飞了一院子。沈青崖被气浪掀翻在地,双手撑在地上,掌心火辣辣地疼。他抬起头,看见谢云舒挡在他前面,灰袍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像一堵墙。那把短刀横在他身前,刀身上最后一丝暗红色的光也熄灭了,露出底下的铁色——就是普通的铁,和他师父留给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说了,不要动他。”谢云舒的声音很冷,比他平时说话还冷。不是愤怒,是没有情绪,是一种让我动手、我就动手的平静。
黑衣人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那双眼里他看见了一样东西——不是杀意,不是威胁,是警告。就像他在秘境里对着那些金丹期的魔修时一样,不狂妄,不示弱,只是站在那里,告诉他们:我在这里,你们过不去。
黑衣人的手放了下来。“你会后悔的。”他转身,带着其他人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院门还敞开着,门板歪在一边,门框上裂了一个大口子,白生生的木茬子露在外面,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只有被掀翻的竹筛在地上轻轻晃动的声音,只有几片安神草被风卷着在青砖地上打着旋,沙沙作响。
谢云舒把短刀收回鞘里。动作很慢,刀刃入鞘时发出细微的咔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锁上了。他转过身,看着沈青崖。他没有伸手去扶他,没有像之前在秘境里那样轻轻挡住沈青崖面前的碎石,没有像荆棘丛里那样用身体护住他。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目光里有愧疚,也有一丝认命般的疲惫,像是等了很久的这一天终于来了,反而松了一口气。
“你不该拦他们。”谢云舒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沈青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把散落的药草一株一株捡起来,放回竹筛里。他的手还在抖,但他没有停。“他们不能在天玄宗随便抓人。”
谢云舒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看着他把被踩碎的安神草挑出来扔到一边,把完整的叶片小心翼翼地放回竹筛,一根茎一根茎地拣,比平时慢了十倍,但他的手指没有停。“你不知道我做过什么。”
沈青崖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里不再只有冷,还有深藏的疲惫,有被追杀了半辈子的倦怠,有终于在一个人面前卸下所有伪装之后的虚弱。“你做过什么,你自己跟宗主说,跟正道联盟说。我只知道,你在秘境里救过我,你没有在天玄宗害过人。”他顿了顿,低下头,把最后一株养魂花摆正。“你骗了我,但你救了我。你骗我,是你怕;你救我,是你忍不住。怕和忍不住,是两回事。”
谢云舒没有再说话。他站在原地,看着沈青崖把散落一院的药草一株一株拣起来,放回竹筛里。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捡起自己脚边那株被踩扁的安神草。叶片已经碎了,汁液沾在他指尖,清苦的味道弥漫开来。他把碎叶放在石桌上,没有扔。
他走回石桌旁,拿起那把小刀,继续削竹片。一刀,一刀,很慢,但他没有停。刀刃划过竹面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秋雨打在枯叶上。沈青崖也继续晒他的药草,把竹筛重新摆好,把翻倒的安神草一片一片摊开,把被风吹乱的静心叶一根一根理直。
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但院门还敞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远处山林的松脂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