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太傅府的卧室里只剩一盏昏黄的烛火,映得时彦的睡颜愈发苍白。他咳疾稍缓,却依旧睡得不安稳,眉头微蹙,呼吸轻浅,额角还凝着细密的冷汗。
云长卿坐在榻边,借着烛光,静静看着他的睡颜,眼底满是心疼。
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时彦垂在榻边的右手上。那只手蜷缩着,指节扭曲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清晰,关节处还透着淡淡的青紫色——白日摔倒时,虽未脱臼,却也受了磕碰。
云长卿想起太医说,时彦的右手关节脆弱,需时常揉搓活血,才能减少脱臼的风险。
他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时彦的右手。那只手冰凉刺骨,指节僵硬,触感粗糙得不像个文人该有的手。云长卿心里一酸,指尖带着温热的温度,轻轻揉按时彦的关节,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易碎的梦境。
他按得极慢,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从手腕到指节,一点点揉搓着。烛光下,少年专注的侧脸泛着柔和的光晕,眼底满是认真与珍视——这是他前世从未有过的温柔,是十年时光,迟到了太久的疼惜。
时彦本就睡得不沉,低烧带来的浅眠让他对触碰格外敏感。温热的指尖落在冰凉的关节上,带着细腻的触感,让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意识从混沌中渐渐清醒,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云长卿低头揉按他右手的模样。
心脏猛地一缩,一股难以言喻的窘迫与自卑瞬间涌上心头。这只丑陋的、废了的手,他自己都不愿多看一眼,如今却被金枝玉叶的太子这般近距离触碰,甚至这般细致地揉搓,让他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殿下。”
时彦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依旧温和。他下意识地抽回右手,飞快地将其藏在身后,指尖攥得发白。身子微微侧过,避开了云长卿的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臣……臣不知殿下还在此处,惊扰殿下了。”
一声“臣”,一声“殿下”,瞬间将两人白日里“阿彦哥哥”与“长卿”的亲昵拉回了君臣的界限。
云长卿的手僵在半空,看着时彦藏在身后的手,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自卑与窘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阿彦哥哥……”云长卿下意识地唤道,声音带着几分委屈,“我只是想给你揉揉关节,太医说这样对你的手好。”
时彦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温柔,却多了几分客气:“多谢殿下关怀,臣自己来便好。殿下身份尊贵,不必为臣这般费心。”他顿了顿,补充道,“夜色已深,殿下该回东宫了,莫要耽误了歇息。”
他始终不敢回头,怕让云长卿看到自己此刻窘迫的模样。这只手是他心底最深的缺憾,是他不愿示人的伤疤。白日里云长卿的亲近与珍视,让他暂时忘了这份自卑,可此刻在睡梦中被撞见,那份深埋心底的难堪,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云长卿看着他紧绷的后背,看着他刻意拉开的距离,心里又悔又急。他不该趁时彦睡着时这般唐突,不该触及他心底的敏感。“阿彦哥哥,我没有觉得你的手不好看。”
时彦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轻轻叹了口气。他缓缓转过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殿下说笑了。臣这只手,早已废了,难堪入目,殿下还是莫要再触碰了,免得污了殿下的手。”
他的语气依旧温柔,没有半分责备,却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云长卿挡在了外面。云长卿看着他眼底的窘迫,看着他刻意维持的体面,心里疼得厉害,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好,我不碰便是。”云长卿妥协了,声音带着几分失落,“但你要答应我,以后关节疼了,一定要告诉我,我让太医来给你揉,或者我学着给你揉,好不好?”
时彦看着他眼底的期盼,不忍拒绝,轻轻点了点头:“多谢殿下体恤。臣无碍,殿下放心便是。”
云长卿还想说些什么,却见时彦又轻轻咳嗽了两声,脸色愈发苍白。他终究是舍不得再让他劳神,只好站起身:“那你好好歇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恭送殿下。”时彦撑着榻沿,想起身行礼,却被云长卿按住了。
“不必多礼,躺着就好。”云长卿替他掖了掖被角,目光在他藏在身后的右手上停留了片刻,才转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卧室。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时彦才缓缓将右手从身后抽出来,看着那只扭曲的手,眼底掠过一丝怅然。他轻轻揉了揉被云长卿触碰过的关节,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少年温热的触感,让他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叹了口气,重新躺下,却再无睡意。烛光摇曳,映得他的侧脸愈发柔和,只是眼底的那抹疏离与自卑,却久久未能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