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绥收回思绪,大步往前走。听风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走了几步,简绥忽然停下来。
听风差点撞上去,好容易刹住脚,惊出一身冷汗:“世子?”
简绥微微侧了侧脸,声音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凌沣那副急切的样子,是要去做什么?”
听风一愣,思索片刻,低声道:“回世子,七殿下应是与行宫避暑相关。最近宫里就这件事最热闹,前日太子殿下提了,昨儿陛下就定了,几天后要出宫去行宫避暑。”
避暑?
简绥微微蹙眉,脚步放慢了些。
他想起来了,上辈子似乎就是这一年,皇帝带着皇后、太后以及一众大臣去了行宫避暑。
是皇后病了,受不得热。而今年的夏天又热得早,太子便提议让皇后到行宫去避暑休养。皇后去了,皇帝自然也要去。皇帝又为表孝心,提了太后同行。那些有功勋、上了年纪的老臣和家眷们也跟着沾光,一并去了。浩浩荡荡一大群人,倒是热闹。
太子留下来监国,带着一批年轻又能吃苦的官员处理政务。
简绥一边走一边想,眉头渐渐拧起来。
上辈子,凌瑄似乎没有跟着去避暑。
他不确定,因为他是在皇帝今年的寿宴之后才开始关注凌瑄的,离现在还有三个多月。在那之前,他压根就没注意过皇宫里还有凌瑄这个人。
可他知道,凌瑄怕热。
简绥忽然停下脚步。
“世子?”听风又差点撞上。
简绥步子不疾不徐地继续往寿康宫方向走去,眉头却拧着。
阿瑄身子不好,这么热的天,肯定受不了。行宫那边比宫里凉快,又有太医跟着,总比窝在这四面不透风的隐蘅殿强。
他得想办法把阿瑄也带过去。
看来出宫前,他还得去找皇帝闹一闹。
隐蘅殿
凌瑄中午到底没能睡多久。
实在是热。
午后的阳光毒辣,热气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捂着他的口鼻,闷得人喘不过气。
他躺在榻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薄薄的寝衣黏在背上,潮乎乎的,不舒服。枕着的凉席早就失了凉意,贴着皮肤,反而有些发烫。
凌瑄睁开眼,盯着头顶的青帐发了会儿呆。帐子纹丝不动,连点风都没有。殿内安静得像口棺材,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又浅又急。
他叹了口气,坐起身来。
“殿下?”外间传来福安的声音,“您醒了?”
“嗯。”凌瑄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倒杯水来。”
福安很快端了温水进来。凌瑄接过,喝了大半杯,这才觉得喉咙里那股干涩被压下去一些。
真怀念上辈子的冰可乐,冰奶茶,可惜这辈子连凉白开都没喝过,更别说冰的了。
“殿下,还热得睡不着?”福安小心翼翼地问。
凌瑄没说话,只是把空杯子递给他。
福安接过杯子,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要不……奴才再去领些冰来?”
凌瑄摇了摇头:“不必了。份例就那些,领也领不来多少。”他心想,自讨没趣罢了,等天黑就不那么热了。
福安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退到一旁。
凌瑄微闭着眼,靠在床头,拿起枕边那把素面折扇,慢慢摇着,心里盘旋着一句话,心静自然凉,心静自然凉。
想着想着,他脑海中就突然闪现简绥那灿烂的笑容,手里的扇子一顿。
他睁开眼睛,怎么又想到那小孩了?
十五岁的简绥在凌瑄眼里,还真就是一个孩子,之前还是一个混世熊孩子的印象,在中午的那一顿饭后,凌瑄发现简绥还是挺乖的一个小孩。
过来道谢,还算有礼貌,也没有乱发脾气,就是脸皮有点厚。
至于简绥为什么会被传出混世小魔王的名声,凌瑄也没有多想,毕竟这里是皇宫,天底下聪明人最多,各种心思最复杂的地方,能传出什么来都不奇怪。
凌瑄靠坐着,拿起扇子又摇了几下。风是热的,拂在脸上,不但不解暑,反而更添了几分烦躁。
他索性将扇子搁下,闭上眼,靠在枕上,试着什么都不想。可那股热意还是丝丝缕缕地缠着他,不肯罢休。
才闭眼没多久,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杂沓而匆忙,伴着压低的说话声和什么东西被放下的闷响。
凌瑄才睁开眼,就见福安已经快步迎了出去,声音里带着几分警觉:“几位公公这是……”
凌瑄坐在内室,隔着一道屏风,能听见门口的对话模模糊糊地传进来。
先是一个尖细的声音:“福安公公,您可真是的,上午去领份例,怎么冰也没领全就回来了?这大热的天,六殿下怎么受得住?”
是管内务的张公公。
福安显然愣住了,声音里带着困惑:“张公公,这……上午的时候,您那边的人说这个月的冰就那些……”
话还没说完张公公就语气欢快地打断他,“哎呀,那定是底下人弄错了。”
“这不,我一查册子,发现六殿下的冰还多出两盆的份例没领呢。这大热的天,可不敢耽误,赶紧给殿下送来了。”
凌瑄在内室听着,眉头微微一动。
多出两盆?
隐蘅殿的冰,份例从来就只有那么一小盆,从没多过。
怎么这会儿又冒出两盆来?
接着外面又传来搬东西的声音,还有其他物件落地的轻响。张公公的声音继续着:“还有这几匹夏绸,是今年的新料子,轻薄透气,正好给殿下裁几件夏衣。前些日子忙,竟给忘了,今日一并送来。”
福安的声音更困惑了:“张公公,我们殿下的那份上个月不是已经……”
“上个月发的是去年的陈料子,这是今年的新贡缎。”张公公又笑呵呵地打断他,“皇后娘娘体恤诸位殿下,特意多批了些。这不,先紧着六殿下这边送来。”
凌瑄在屏风后面听着,眼底的疑惑越来越深。
他在这宫里住这么多年,还从没遇到过内务府主动上门送东西的事。不克扣就不错了,今日怎么这般殷勤?
张公公又絮叨了几句,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福安公公,六殿下近日……身子可好?可有什么需要的?您尽管说,咱家回去就安排。”
福安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殷勤弄懵了,只能一迭声地应着:“殿下一切安好,劳张公公惦记。”
“那就好,那就好。”张公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天热,殿下千万保重身子。有什么需要的,您只管开口,可千万别客气。”
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张公公便带着人告辞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福安从外面进来,脸上还带着没回过神的表情:“殿下,您说这张公公今日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凌瑄没答话,只是抬眼看向外间。透过屏风的缝隙,能看见几个小太监正轻手轻脚地将东西往里搬。两盆冰搁在铜盆里,白气袅袅地冒着,光是看着就觉得凉快了几分。还有几匹叠得整整齐齐的绸缎。
福安小声嘀咕:“殿下,您说这是怎么回事?”
凌瑄的目光落在那两盆冰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他有没有说什么?”
福安想了想:“倒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问殿下身子好不好,有没有什么需要的。还说什么‘千万别客气’,以前可从没这么客气过。”
凌瑄沉思片刻,没有说话。
他知道内务府的做派。只要明面上过得去,暗地里克扣些东西,不是什么大事。冰少一些,料子旧一些,都是常事。那些管事的做惯了这些,谁也抓不到他们的小辫子。
今日这般殷勤,必有缘故。
可张公公什么都没说,只是催着福安把东西收下,又打探了几句他的身体。那打探也是拐弯抹角的。
是谁在背后?
凌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张张扬的笑脸和那双明亮的的眼睛。
他抿了抿唇,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可今日除了他来过,也没有别的特殊事情发生了。
还是说内务府那边见简绥与他交好,怕他跟简绥说这些吗?他还不至于跟一个小孩告状。
“殿下?”福安在一旁等着他示下。
凌瑄收回思绪,道:“既然送来了,就收下吧。”
“是。”福安应了一声,指挥小太监将冰盆抬进内室。
两盆冰搁在角落里,白气袅袅地升腾起来,带着丝丝凉意,很快便将内室的闷热驱散了几分。凌瑄靠在枕上,感受着那股久违的凉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凉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