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瑄将纸条折好,放进盒子里。然后拉开书桌的抽屉,将盒子放了进去,推到最里面。
窗外的日光已经偏西,殿内的暑气被那两盆冰压下去大半,室内有了几分凉意。
另一边的镇国公府。
简绥刚踏进府门,身后那道叽叽喳喳的声音就没停过。
“哥哥,你今天去谢六表哥,怎么不喊我呀?”简绫小跑着跟在后面,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仰着小脸看他,一脸的不满,“我也想去谢谢六表哥的!要不是六表哥救了哥哥,我都看不到哥哥了,我也要谢谢他救了哥哥!”
简绥没回头,长腿却不知不觉加快了。
简绫见他没应,也不恼,继续小跑着跟上,嘴巴一刻不停:“听说六表哥身子很不好,老是生病,要喝苦苦的药。好可怜呀,他是不是每天都喝药?那得多苦呀,绫儿上次喝药都哭了……”
简绥嘴上只应和着,他不敢回话,他一搭话,简绫的小嘴巴更是叭叭地更起劲了。
简绫听到简绥的应和,倒腾着小短腿追得更紧了,气喘吁吁的,嘴上还是不肯停:“还有,我上次进宫的时候欢表姐说六表哥长得特别好看,她说六表哥是她最好看的哥哥!”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歪着头想了想,又急急追上去,一本正经地补充,“可是绫儿觉得,绫儿的哥哥才是最好看的,哥哥你说是不是啊?”
简绥停了一瞬,他侧过头,无奈地看了妹妹一眼,然后腿迈得更快了。
在他心里当然是阿瑄更好看了,可他要是回答了这小丫头,她立刻就会有无数个为什么,她还很有自己的想法,小道理一套一套的。
简绫:“……”
她瘪了瘪嘴,不服气地继续追,他哥哥就是好看嘛。
简绥走在前面,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忍不住想,他怎么就忘了,简绫这丫头从小就是个话痨。三岁的时候就追着他说个不停,五六岁时更是变本加厉。
方才她在马车里,他骑在马上,她就掀着帘子跟他说话,要不是他看着,她还想把身子从马车窗口里探出来。
从寿康宫门口一直说到宫门口,再到镇国公府大门,连口水都没喝,就说个不停。
他实在受不了,一夹马腹跑到马车前面去了,这才清静了一会儿。
没想到回了府,一落地,还是逃不过。
简绥正想着,两人已经进了大门。
一抬头,便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镇国公简善背着手,站在那棵老桂花树下,正微微仰着头,看着树冠出神。午后的日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此刻他的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怀念,像是在看树,又像是在透过树看着什么别的东西。
听到动静,他回过神来,收敛了神情,转身,目光落在简绥身上。
仔仔细细地将简绥打量了一遍。见他站在那里,精神抖擞,气色也不错,简善这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微微点了点头。
昨天简绥落水的消息传到府里时,他正在校场。消息一来,他差点直接翻身上马进宫。后来又传话说世子没什么大碍,太后已经请了太医看过了,他才按捺住,没有进宫。
简绫一进门就看见父亲了,立刻像一只撒欢的小兔子,蹦跶着扑过去:“爹爹,绫儿回来啦!”
简善蹲下身,一把接住她,脸上的神色瞬间柔和下来。他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小脑袋,温声问:“好玩吗?”
简绫刚想兴奋地回答,忽然想起了什么,那张圆嘟嘟的包子脸立刻板了起来,一本正经地板着小脸,正色道:“爹爹,绫儿进宫是看望外祖母和哥哥的,不是去玩的。”
她说得认真极了,跟个小大人似的。
简善看着女儿这副正经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点点头,也一本正经地附和:“好好,绫儿是去看外祖母的,不是去玩的。”
简绫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继续说什么,嘴刚张开,简善眼疾手快地抢在她前面开了口:“绫儿饿了吗?”
简绫的嘴张到一半,被这话一岔,愣了一下。
简善趁热打铁:“今天庄子上送了不少瓜果来,我都让人给你留着呢。要不要去看看?”
简绫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张刚刚还板得一本正经的小脸,没正经住一瞬,立刻绽开了花。她“哇”了一声,一下子蹦了起来,拉着他的袖子就往后院跑:“甜瓜,绫儿要吃,爹爹快走快走!”
简绥站在原处,目光却一直落在父亲身上,没有移开。
简善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腰间束着玉带,身姿挺拔如松,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武将独有的英武之气。他的头发乌黑,不见一根银丝,面容虽因常年习武而显得硬朗,却不见多少岁月的痕迹。他拉着简绫的小手,笑得温和,眉目舒展,眼底有光。
和上辈子那个忧心忡忡、疲惫不堪的父亲,判若两人。
简绥的目光微微暗了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上辈子,他离开京城的时候,父亲的鬓角微白。不是因为年纪大,是因为操心,操心朝堂上那些明枪暗箭,操心简家这艘大船如何在风浪里稳住。
他记得离京前一夜,父亲在他书房坐了很久,什么都没说,只是坐着,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的力道比从前重了许多,像是要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摁进那一拍里。
简绥垂下眼,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这辈子,他不会让那些事发生。
不过——
简绥抬眼,看着父亲的身影。
这辈子,他也不打算学着做个听话的好儿子。
上辈子他就不算听话,那这辈子只会更过分。
他要做的事太多,要把那些人一个个收拾干净,还要护着喜欢的人,容不得他缩手缩脚,他行事只会比上辈子更嚣张霸道。
至于他爹——
简绥看着他爹,心里半点愧疚都没有,摊上他这样的儿子,他爹就只能受着了,反正他是改不了脾气了。
简善拉着女儿走了几步,忽然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还黏在自己身上。
他脚步一顿,回过头。
简绥还站在原处,正看着他们父女俩,不知道在想什么。那张年轻的脸在日光下,轮廓分明,眉目张扬,和妻子长盛有七八分相似。
简善看了他好几眼,才带出几分嫌弃,没好气地开口。
“既然平安回来了,就滚回去好好歇着。过几天还要护送御驾,你别给我再弄出什么幺蛾子。”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更嫌弃了:“一天天的,净给老子惹事。”
他说完,拉着简绫就往后院走,连看都懒得再看简绥一眼。
可简绥看得分明,父亲转身那一刻,眼底浮现出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在心里哼了一声,懒得戳穿。
简善拉着女儿的手,走得飞快,心里却还在翻腾。
熊儿子一天天就只会给他惹事,今天踹了这个,明天打了那个,屁股后面永远跟着一堆烂摊子等着他去收拾。
简善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上辈子欠了这臭小子的。
啧,养儿子跟养祖宗似的,就没一天省心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边正蹦蹦跳跳的女儿,心情才好了些。
还是女儿好。女儿贴心,软软糯糯的,知道心疼人。虽然话多了些,但——
简绫还一心挂念着要吃甜瓜:“爹爹,甜瓜是冰过的吗?绫儿想吃冰过的,要是没冰过也没关系,绫儿可以等。不过爹爹,冰过的更好吃对不对?绫儿之前在宫里吃过冰的葡萄,可甜了,不过外祖母不让我多吃,爹爹你尝过……”
简善:“……”
好吧,话确实多了些。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却还是弯腰将女儿抱了起来,大步往后院走。
简绫顺势搂着他的脖子,还在絮絮叨叨:“爹爹,你怎么跟哥哥一样不回答绫儿的话呢……”
简绥站在院子里,看着父亲抱着妹妹消失在月洞门后,听着妹妹那远远传来的说话声,嘴角终于弯了起来。
他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午后的日光下,被拉得又长又直。
要为了去行宫做准备。
也不知道阿瑄有没有收到他的小纸条,看时间应该是收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