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绥下午就带着一队人马快马加鞭地赶往行宫。
皇帝的行宫本就有人提前守卫,可凡事都有疏漏,还是得信任的人再去巡查一遍才放心。
中午歇息的时候,皇帝随口将这个任务交给了简绥,大概是觉得他年轻,骑着马跑得快,正好适合干这种跑腿的活儿。
简绥想拒绝,但这是不可能的,皇帝虽说是他舅舅,但他首先是皇帝,不容任何人拒绝的皇帝。
他带着人马沿着官道一路疾驰,将车队远远甩在后面。
到了行宫,他马不停蹄地巡查了一遍,从山脚下的牌坊到山顶的殿宇,每一处关卡和岗哨都亲自过目确认无误才走。
等他把事情处理完,天色已经微暗了。
长长的队伍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灯火点点,像一条蜿蜒的火龙。
简绥站在一处巨石上,目光在人群中飞快地扫了一遍,没有找到他想见的那个人。
他转头打算直接往半山腰凌瑄的住处去。
“站住。”
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简绥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
简善正站在离巨石几步远的地方,双臂抱胸地看着他。
“去哪儿?”简善问。
简绥蹲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爹,面不改色地编了个理由:“去看看妹妹。绫儿第一次来行宫,我怕她不习惯。”
他说着,就跳下巨石往前走。
简善伸手,一把拽住了简绥的后衣领。
那动作又快又准,简绥被拽得往后一仰,连忙稳住身形,回头瞪他爹:“爹。”
简善松开手:“你又去找六皇子?”
简绥被戳穿了也不慌,扯了扯被拽皱的衣领,理直气壮地说:
“对啊,六表哥身体弱,他今天肯定累坏了,我去看看他怎么了?”
简善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问出了一个盘旋在心里一下午的问题:
“你怎么突然跟六皇子那么要好了?”
这个问题他想了一路。
从简绥打马往车队后面跑的时候他就在想,后来听人说简绥上了六皇子的马车,还一上午都没出来的时候他更在想。
他家这个臭小子,什么性格他当爹的还能不知道?
张扬跋扈,目中无人,对谁都是爱搭不理的,连对他这个亲爹都没几句好话。
简绥说:“哪里是突然?六表哥救了我的命,我对他好不是应该的吗?”
简善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救命之恩?这话糊弄别人还行,糊弄他?他养了这臭小子十几年,还能不知道他的脾气?
如果只是救命之恩,这小子绝不会做到这个份上。
对绫儿他都不会这么细心。
简绥被他看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很光棍地扬着下巴。
“六表哥人特别好,我跟他关系好怎么了?”
他看着儿子那张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柔和的脸,沉默了片刻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郑重。
“你最好只是单纯的关系好。”
这话里的意思,简绥听懂了。
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那白眼翻得又大又圆,斜睨着他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我对那些事情又不感兴趣,当然只是关系好了,我揪到的那些人都交给你了。”
他这辈子是要让太子平安登基的,阿瑄身子弱还是异国公主的血脉,是不可能的。
哪怕他把天捅翻了,朝堂宗族和世家里的那些老家伙都不会同意。
“知道了。”
简善说完,看着他那翻起的大白眼,嘴角抽了抽,没好气地抬脚踹了过去。
那脚又快又准,直奔简绥的屁股。
但简绥的反应更快。
他身形一闪,轻巧地落在几步远的地方,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连衣角都没被碰到。
“我走了。”他站稳后,冲简善咧嘴一笑,转身就跑。
那身影在暮色中像一只灵活的豹子,三两步就消失在了竹林小径的深处。
简善那一脚踹空了,收势不及,往前踉跄了半步。他稳住身形,看着儿子消失的方向,忍不住笑骂:
“臭小子——”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
不对,这臭小子的身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灵活了?
他教过简绥武功,从他五岁开始,手把手地教。
那小子资质不错,学得快,可从来不肯下苦功,总是练一会儿就喊累,能偷懒就偷懒,能糊弄就糊弄。
水平也就比同龄人强一些,但远不到能如此轻松躲开他一脚的程度。
简善站在暮色中,看着那条空荡荡的竹林小径。
罢了,他知道分寸就好。
又想起那臭小子抓到的那些人,啧啧,太太平平安安稳稳的不好吗?
简绥离开简善的视线范围后,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暮色沉沉,竹林间的小径光线昏暗,他走在其中,面容半隐在阴影里,看起来有几分阴晴不定。
那双总是张扬肆意的眼睛,此刻微微垂着,目光落在脚下的石阶上,不知在想什么。
那表情在暮色中看不太清,却莫名让人心底发寒。
他从来不是什么好人。上辈子不是,这辈子更不是。
简绥的脚步顿了顿,站在石阶上,微微侧头,看向山下那片灯火。
他要把凌瑄放在明面上,光明正大地让所有人都知道,凌瑄是他简绥护着的人。
这样一来,谁想动凌瑄,都得先掂量掂量。
当然,把凌瑄放在明面上,也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目光。
那些看他不顺眼的人,他们可能会把矛头对准凌瑄,想通过他来打击自己。
不过简绥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他也会让所有人都知道,动凌瑄的后果,比动他本人更严重。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石阶两旁的竹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沙沙作响,简绥的步子越来越快,可走了没多远,忽然停了下来。
他站在石阶上,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山下那片灯火通明的殿宇。
太医们应该被安排在了东边的院子里,离这里不算近,但也不远。
简绥沉吟了片刻,转身拐上了一条岔路。
听风跟在他身后,见他改了方向,有些不解:“世子,不是去看六殿下吗?这是往……”
“去请太医。”简绥头也不回地说,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听风连忙跟上。
东边的院子里灯火通明,几个太医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今天是到达行宫的第一天,各宫各院都安顿下来了,接下来就是例行的请平安脉,还有皇后娘娘那边,事情多得很。
简绥大步流星地走进去,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一个正在收拾药箱的老太医身上。
“你,”他指了指那个太医,“跟本世子走。”
那太医抬起头,看到是简绥,愣了一下,随即连忙起身行礼:“世子,这是……”
“别废话。”简绥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有个病人要看,你带上药箱。”
太医犹豫了一下:“世子,可是哪位贵人身体不适……”
简绥斜睨了他一眼,目露凶光,太医硬是被看得后背一凉,把后面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简绥阴恻恻地笑了一声,“你还走不走?”
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连忙背上药箱,跟了上去。